以往的早晨,去北区的路上总是许多人，不像今天，稀稀拉拉。看来大伙儿都对那个什么免租政策上心了。
这是好事, 陈一兰心想。想当年，她丈夫就是在一个寻常的早上出门后，便再也没回来。
这个世界对于垃圾公民实在太危险了。
沟里潮湿,她的膝盖隐隐作痛,加上袋子有点沉,通往地面的楼梯爬得有些费劲。
陈一兰气喘吁吁, 不过看到不远处的人影后，立马笑了起来。
陈誉赶忙奔过来：“妈，你怎么来了？”
陈一兰打开布袋, 一股热腾腾白汽涌了上来。
“包子,馒头，蒸土豆,还有白粥，都是刚做好的。你们起这么早，总不能饿着肚子执勤吧。”
“我们吃口压缩就得了……再说你叫我们回去吃啊，这么沉拎过来……”陈誉接过袋子。
“能回家吃当然好，可你不是说有长官来公干？”
陈誉恍然,难怪用这么多玻璃饭盒,里头不止两人份。
他领着母亲走向治安所，哥哥陈荣已经在距离门口稍远的地方支起折叠桌。
陈誉走向守在门口的中央治安兵：“王上尉,您和少将奔波一晚上,都没顾上吃早餐吧？我母亲特意送了早餐过来,一起简单吃点？”
见王勤看向紧闭的治安所门，陈誉笑道：“纪小姐又不是罪犯,少将不会有危险的。我们也不走远，就在那张桌子上吃。”
王勤确实饿了，闻言又望了眼桌子，一个个玻璃饭盒已经被摆出来，温暖的白汽一点点扩散。
审高精神力的要犯，他肯定得陪在少将身边，可这个叫纪明舒的年轻女人只是个垃圾公民。
“长官，这里条件简陋，也没个椅子，只能委屈您站着吃了。”
陈一兰给王勤递过去筷子，不管是筷子还是包裹筷子的棉布，都很干净。
然而她被王勤晾在了一边。
王勤径直从口袋里取出手帕，仔仔细细擦拭一个空的玻璃饭盒，又拿出一双随身携带的折叠筷子，包子馒头蒸土豆各夹了一些，放到自己的饭盒里。
他嫌脏。
陈誉天生带笑的脸都沉了下来，刚想开口，被母亲拽了拽袖子。
“快吃吧，趁热。”陈一兰说。
陈誉没作声，一边的陈荣语气梆硬地开口：“你吃了没？”
“吃了吃了。”
一桌三人沉默地吃东西，气氛比空气还冷。
陈一兰默默退开，等陈誉想起时，发现母亲正弯着腰捡治安所周围的垃圾。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让她别忙活，她就会说“再小也是治安所，总得干干净净才像样”。
回到29号的第一天，陈誉就拉着母亲，把人脸和虹膜录进电动门锁。治安所虽然地方小，里面恒温恒湿，总比阴冷潮湿的地下要好得多。
可陈一兰除了晚上过来打扫时小坐一会儿，其他时候根本就没进来过。以至于这么多天过去，都没什么人知道，她是两名治安兵的母亲。
见母亲一手扶着膝盖，陈誉心里难受极了。揉搓了好一会儿僵硬的脸，才挂上惯常的笑容，走过去。
不料治安所里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砰响。
他和陈一兰都愣了一下，只见陈一兰在门前弯着腰，微微抬起头。
咔哒——人脸识别成功，门锁开了。
电动门缓缓向内打开，而汹涌的灰雾从门内倾泻而出，如同怒兽，瞬间吞没那个佝偻的身影。
“妈！”
陈誉急吼，毫不犹豫冲入浓雾，与此同时，尖锐的污染警报拉响。
他是B级精神力，对污染有一定抵抗能力，若无其他干扰，可以在普通浓度的污染区里支撑十五分钟。然而他刚进去浓雾，就遭到了污染物袭击。
一只变异的手掌，没有五指，手指都变成了利刃似的勾爪，连着血肉蠕动的纤长手臂，而手臂之后的污染物本体，不知身在何方。
陈誉差点被它一爪子罩住脸，幸好反应快，拔枪射击，用子弹击退勾爪。可也仅仅是击退而已，子弹甚至没打穿那只爪子，只在上面爆出一点火星。
污染物的咆哮声从某处响起，距离似乎很近。
陈誉知道光凭自己杀不了对方，没有侦察装备，他甚至找不到污染物的位置。而在污染区中，污染物可以第一时间定位到活人。
多留一秒钟都有致命危险。
但母亲比他更加危险，E级精神力，撑不过三分钟就会感染变异。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捕捉四周动静。可诡异的是，除了污染物的咆哮，他听不到一点点母亲惊慌或者叫喊的声音。
母亲在他前面，比他更早面对污染物，不会是……
这个念头让陈誉几乎失去理智，再次大喊：“妈！妈你在哪里？！”
没有防护面罩的情况下，进入污染区要竭尽所能减少呼吸，延缓感染速度。他一张开嘴，污染气体就前仆后继地往他喉咙里涌。
但陈誉顾不上了，双手握枪四处乱转：“妈，妈你说句话！”
突然，他转动的脖子一僵。视线所及之处，灰雾突然淡薄起来，他的母亲静静漂浮在空中，被一个人捂住了嘴巴。
那人……竟是哥哥陈荣！
而陈荣身后，缓缓转出来一个人。
纪小姐！
纪小姐一手搭在陈荣肩头，在半空中如履平地，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凑到唇边。
“嘘——”
墙壁被撞毁的巨大动静骤然响起，一台机甲冲了过来，高温火.枪散发出刺目的强光，喷射向空中三人。
“不要！”陈誉失声惊呼。
却没料到，污染物的利爪从天而降，一只袭向他，另一只罩上机甲的脑袋。
息玥脚步一抬，纯净空间以迅雷之势罩住陈誉的脑袋。利爪撞上无形屏障，顿时被甩开。
但那台王勤的机甲，污染物是得手了的，锐利的爪子几乎嵌入金属面罩。王勤不得不放弃攻击目标，用喷火.枪去烧灼那条畸形手臂。
它嘶吼着松开爪子，可另一条手臂缠了上去，在机甲脖颈缠绕两圈，爪子再度抓住面罩。
面罩里，作战系统投射到王勤眼内的分析结果，让他一怔。
狂暴污染物……
怎么可能，污染刚爆发，浓度还没沉淀达标，污染物怎么可能进入狂暴模式？ ！
但事实就是如此，污染物攻击力远超预料，第二次抓住他的面罩后，直接将奇金组成的面罩抓出一个大窟窿。
还在他脸上留下几道深刻的血痕。
那枚戒指……利爪上那枚宝石戒指！
这只污染物是宁鹏少将！
念头浮起的一瞬间，砰——
一声枪响。
-
29号星区毕竟是三不管地带，33号军团在星区里安装的污染探测器数量有限，无法及时探测到每一次污染。
不过，作为全星区最重要的场所，治安所自然在探测范围内，所以很快拉响了污染警报。
距离比较近的北区居民，全都向外躲开了。空荡荡的沟壑里，只有两个人在缓步行走。
息珀用外套盖住背上的机甲箱，小心翼翼打破沉默：“大姐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息玥摇摇头，没说话，继续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把手里的破烂光脑塞给息珀。
“你先收好，我去看看情况。”
“我也去。”
“不，我的身份极可能已经暴露了，现在还不知道有什么后果。你回去看着息瑶。”
见息珀固执，息玥补充道：“这事错不在你，是宁鹏先发现了我的身份。你不动手，我也会想办法干掉他。他用光脑拍摄的视频有可能已经上传系统，在确定有没有人盯上我之前，我跟你和息瑶要保持距离。”
“大姐……”
“息珀！用你机甲兵的脑子好好想想，别磨叽。”
训了一句，大小伙子总算肯听话了。
息玥看着他走远，转身走向治安所。头顶正好飞过一架军用星舰，看样子33号军团的机甲星队赶到了。
她没走上地面，站在石梯上，向治安所张望。
受倒计时所限，这次开启的污染区只有五级，波及范围很小。只不过两个五级污染区叠加，二次污染使得污染物立即进入狂暴模式，这才打得宁鹏的手下措手不及。
按照息玥原本的计划，污染物在明面上吸引王勤注意，息珀披着机甲藏在暗中，找机会击杀。没想到，最后送了王勤一程的，是陈荣。
陈誉那个沉默寡言、一天到晚吊着个脸的哥哥。
污染等级低，灰雾覆盖的范围只有治安所和所外一小圈土地。 33号军团的机甲星队已经就位，息玥正好看见几名机甲兵进入污染区。陈荣扶着母亲站得远远的，陈誉则在星队的星舰面前，和一名机甲兵说着什么。
“……太突然了，谁都没料到，不然我们死也会保护宁少将。可是……我们两个也没有机甲箱，防护面罩也在所里，根本拿不到。”
“宁少将是来调查拐盗案的，来这之前，刚去过44号星区被端掉的拐盗窝点……”
对方毕竟不是中央星区的人，赶来只为消除污染，不关心宁鹏到底为什么死。陈誉真真假假糊弄了一通，便也过去了。
他走回到哥哥身边，看了眼昏迷的母亲，神色复杂。
陈一兰被污染区吞没、见到污染物都没太受惊吓，反而被儿子开枪射杀一名机甲兵，吓晕过去了。
“哥……”
“他该死。”
估计王勤至死都想不到，嫌弃垃圾公民的小小动作，最终害他吃了颗致命的枪子儿。
陈誉无言。这个哥哥对什么事都很随便，可一旦认准了某件事，十架星舰都拉不回来。
“我是想说纪小姐的事。”陈誉压低声音，“虽然不知道纪小姐是怎么做到的，她毕竟救了咱妈，不能让别人知道宁少将死前和她在一起。”
陈荣用鼻子哼出一个音节，道：“还用你说。”
军用星舰内，星队队长章玮正在指挥行动，污染区或多或少会干扰信号，让通讯器里传出的声音多出许多电流杂声。
不过，不影响他和队员沟通。
“队长，有点奇怪，污染物虽然不多，可都是狂暴型的，污染浓度还没到呢。”
章玮想了想：“如果同时出现两个灰洞，形成二次污染，会有这种现象，只是概率比较低。污染物数量？”
“不多，目测不超过50只，厉害一点的也就宁鹏和王勤变异的污染物，其他都是变异植物。”
“那就少说废话，迅速消除。”
“收到！”
枪声顿时密集起来，可很快，被引擎轰鸣声盖过。
又一架军用星舰降落，表面涂着一个显眼的数字： 42 。
42号军团？他们来做什么？
还没等章玮皱起眉，一台黑色机甲从中飞出，落地后，奇金收敛，露出一张颇为中性的面容。
宫代敏？
第43章
虽然分属不同军团,宫代敏毕竟是统领，出于表面客套，章玮也不能视而不见。
他走过去：“宫统领……”
宫代敏看都不看他,望向污染区：“五级污染区要浪费这么久时间？息海一死，你们33号军团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要不要本统领帮你们一把？ ”
两人职级悬殊,章玮却没有丝毫遮掩不悦。
“按法典规定, 发生在三不管地带的污染事件, 先抵达污染区的机甲星队拥有优先权。不劳宫统领费心。”
宫代敏面露讥笑：“紧张什么,我又不抢你战功。”
章玮相信这是句真话。区区五级污染区而已，怎么说都不至于一军主帅不要脸皮下场争抢。可她既然不是冲着战功来的，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受到中央委托,来调查宁鹏少将的死因。
也对,堂堂少将死在最低等级的污染区里，乍一听谁都会怀疑。
陈誉也走到了。他不认识宫代敏, 但看对方身后一整排机甲兵，就知道军衔不低。
“中央军区治安所陈誉下士，见过长官！”
“负责29号星区治安管理？”
“是！”
“说说吧，宁鹏死之前跟谁在一起。”
陈誉面露疑色：“长官……”
宫代敏用光屏投射出身份信息：“中央委派本统领调查宁鹏少将的死因。”
陈誉显然被她的身份吓了一跳，忙又敬军礼：“报告宫统领,宁少将前来调查拐盗案,征用了我们治安所，我们没和他在一起,也没看到有谁进入治安所。宁少将出事之前,身边应该只有王上尉一个人。”
他料到上面会来调查, 这些都是准备好的腹稿。
宫代敏深深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那就看看里面有几具尸体吧。”
这话让正要离开的章玮转过身。污染区范围不大,队员汇报里面只有两个人类污染物，应该不会出错。可宫代敏似乎很笃定感染变异的不止两个人。
这次污染事件，似乎不是简单的二次污染。
不过翟上将叮嘱过所有人，今时不同往日，息统领不在了，不要和其他军团起摩擦，尤其是势力最强大的42号军团。
章玮没有管闲事，回到自己的星舰上。
一支星队十个人，对付五级污染可在杀鸡用牛刀。即便里面都是狂暴型污染物，也只平时多花了两分钟。
宫代敏阻止星队清理战场，带着自己的人进去。
结果确如陈誉所说，满地污染物尸体中，只有两只是人变异而来。她带来的机甲兵把整个战场都翻遍了，也没找到第三只人类污染物。
章玮等了一会儿，说道：“宫统领，可以让我们清扫战场了吧？”
清扫战场也是战功的一部分，没有拱手送人的道理。
宫代敏打量他，目光中的怀疑和审视，让章玮觉得莫名其妙。
她终究带着人撤出战场，又叫了陈誉过去。章玮心中一动，悄然开启声波捕捉器。听到的第一个词，就让他身形僵住。
宫代敏：“息玥在哪？”
息玥？是他想到的那两个字吗？息统领的女儿……没死？
陈誉压根没听过这个名字，也觉莫名奇妙。宫代敏没耐心听他否认，直接让人把他架起来，带到陈荣面前。
“我最后问你们一次，息玥，在哪里？”奇金从机甲箱中蔓延而出，包裹住宫代敏的手臂。
陈誉看着她的机械臂，咽了口口水：“宫统领，我们真的没见过你说的这个人。”
宫代敏冷漠的视线移到陈荣脸上：“你说呢？”
陈荣扶着不省人事的母亲，脸色沉凝，摇头。
宫代敏的机械臂蓦然按到陈誉肩头，嗤——肩膀上冒起一阵白烟，皮肉焦灼的味道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