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依做完后没多久,班上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完成了。
自习课结束,南依按照顺序收习题册。
她从左到右收,从上到下,一排排收,直到收到了徐曜面前,南依脚步一顿。
他正趴在桌上睡觉,耳朵上还挂着副红色耳机,明显是不想被人打扰。
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别说习题册了,连一只笔都没有。
这……她该怎么收?南依犯了难。
徐曜的同桌叫陈智杰,看到南依一脸忧思地杵在那,好心地冲着她招招手,“哎哎。”
南依循声看了过去。
对方跟她使了个眼色,劝道,“收别人的去吧小妹妹,大佬睡得正香呢。”
南依声音很轻,“……好。”
其实就算不提醒,她也压根不敢去吵他。
徐曜耳机里没放声音,也没睡熟,容易被吵醒。听闻两个人的对话,他动动手指,偏过头,正欲坐起。
南依却被这一动作触发某种条件反射,她下意识别开脸,移开视线,在他抬起头之前,就已经从他身边略了过去。
陈智杰见状,眉毛一竖,新奇啊。
他见多了来找徐曜搭话的女生,还是头一回看到有人躲他。
他凑到徐曜身边问,“你对人家小姑娘做什么了,作业都不敢问你收。你是不知道,刚刚她站你旁边,为难的呦,脸都皱成小包子了。”
徐曜耷拉着眼皮,睡眼惺忪,腔调懒散,显得耐心欠缺,“我能做什么?”
陈智杰用下巴指指,“那你自己看嘛,看把人家吓的。”
徐曜转头看了过去。
南依背脊挺直,步子迈得一板一眼的,像在踢正步。步伐又很快,全程头也不回,仿佛身后就是洪水猛兽。
只看了一眼,徐曜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来。
“诶,你别说,这新同学说话轻声细语,温温柔柔的,你说南方的女生都这么乖吗?”陈智杰还想拉着徐曜讨论,一转眼,人家又伏桌上了。
“还睡啊?都睡两节课了。”
徐曜没理。
他又道,“昨晚干嘛去了?是不是跟哪个小姐姐聊通宵了?”
“请你滚。”
大佬懂礼貌,威胁的前缀还是礼貌用语。
但陈智杰知道这三个字的重量,再多的话也只能咽了回去。
……
放学前,各科课代表将作业写在黑板上。
短短几分钟,左侧黑板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排。
南依这会格外手忙脚乱。
她要帮好几个人记作业。
起初只是郭润雨起了个头,说南依字写的好看,拜托她帮自己记。
周围那几个男生一看,也开始把这个“差事”丢了过来。
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她又不擅长拒绝别人,多记两份也就记了。
但今天却足足有六七份等着她记,南依有些着急,笔尖在纸上划的飞起。
正奋笔疾书时,忽然有人朝她桌上丢了个本子。
饶是脾气再好的她,也没忍住蹙了下眉。
不能再多了,真的记不完了。
南依停住笔,侧过身仰头,“不行”两个字还含在嘴里,在看清来人后,生生咽了回去。
徐曜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揣在裤子口袋里,一双狭长而漆黑的眸子,淡淡地看着她,透着丝丝凉意。
这熟悉又要命的压迫感……
拒绝的话是怎样都说不出口了,南依生硬地移开视线,再次开口时,舌头开始打结,“好,我我我马上帮你记。”
她把记了一半的纸拿到一旁去,手忙脚乱间,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几圈之后,又应声落地。
徐曜问她,“记什么?”
南依弱弱道,“记,记作业啊。”
徐曜又问,“我让你帮我记作业了吗?”
这下轮到南依疑惑了,“那……”
徐曜用下巴指了指,“练习题不是交给你?”
“啊?”闻言,南依眨眨眼。
刚刚太专注了,根本没看他丢过来的是什么。南依偏过头,这下才看清桌上这本黄蓝相间的英语习题册。
“哦……”她尴尬地沉吟一声,点头,“对,是我收。”
她立即把徐曜的习题册拿起,专程放在书桌右上角。余光瞥见他还没走,又伸手重新将他的习题册摆正。
做完这些,还欲盖弥彰地提醒他,“我收了。”
徐曜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慢悠悠扯出一个笑。
联想到她第一次见到他的表情,以及后面多次有意无意避开视线,他确实开始好奇,这位同学到底是为什么这么怕他?
徐曜顺手帮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笔,捏着笔尖递还给她,“给。”
南依惊讶他会帮她捡东西,忙不迭伸手去接,“谢谢。”
结果刚要碰到,却见徐曜修长的手指微动,笔在他手心中直接转了一圈,她落了空。
他将笔收回去,“这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啊?”
南依手还举在半空,微微愣神。
她实在想不到,他和她之间会有什么问题。
正困惑不已,徐曜蓦地凑近几分。
南依吓一跳,整个人向后一缩。
徐曜一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扶着南依的椅背,像是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本就个子高,在他的衬托下,南依格外娇小。
科学研究表明,当小动物在面对比它庞大的动物时,会无法自控,身体僵直。
南依仿佛就是那只走投无路的小动物。
她从未靠他这么近,与他这样直白的对视,一时间,她连呼吸都停住了。
看着她满脸的错愕,一双眼湿漉漉的,就差在脸上写着“我是小怂包”五个字。
徐曜眼中难得闪过一丝兴致。
“同学,”他歪了下头,双眼微眯,低声问,“你很怕我吗?”
第4章
晚上九点,放学铃第二次响起。
班上已经走了大半同学,剩下的一部分,稀稀拉拉游荡在教室的各个角落。
有人站在门口吆喝,“今天谁值日啊?跟我一块儿去水房拎桶。”
有人凑到讲台上嘻嘻哈哈聊天,刚好挡到下面同学记作业,有女同学不满地嚷嚷,“要聊去别的地方聊,别挡着黑板行吗?”
声音传到南依的耳边,全部变成了嘈杂的背景音。
她内心一片兵荒马乱。
头顶白炽灯直直照射下来,南依像被灼热的阳光炙烤,她嗓子干涩。
“同学,你很怕我吗?”
短暂的僵持后,南依无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没,没有啊。”
“没有吗?”徐曜目光慢悠悠地从她脸上下移,“那你摆出这幅动作?”
南依僵硬地动了动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刚才太紧张了,完全是下意识做出的防御举动:两只胳膊夹紧,双手攥成拳抵在胸口,整个人以惊人的弧度向后仰。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柔韧性这么好。
南依连忙放下手,声音渐弱,听上去软绵绵的,“真的没有。”
反正她也不可能和他实话实说,只能随便扯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嗯?”徐曜扬了下眉梢,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那你具体说说,”他嘴角爬上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神情散漫,“我有多厉害?”
“啊?”
怎么夸他厉害,还需要举例说明呀?
南依苦恼地瞥了他一眼,对视的瞬间,又匆忙移开。
察觉到她视线乱飞,徐曜收回双手,站直了身子。
两人的距离拉开,南依这才舒了口气。
缺氧的大脑得到缓解,她终于有了思考能力。
斟酌片刻后,南依试探地开口,“你能……一脚踢断,人家的,六根肋骨。”
徐曜:“……”
起初是沉默,把这话稍微琢磨了一下,他低笑出声。
他是彻底知道,她这么怕他的原因了。
郭润雨,她的同桌是郭润雨。一班大神棍,最喜欢编些不找边际的话骗女生。
没想到她还信了?
南依紧张得手指都揪在一起打结,闻声,懵懵地仰头看他。
他在笑?她是……说错了?
徐曜环臂而立,提着唇角叹了句,“这傻叉到底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在问她,语气感慨又无奈。
始作俑者郭润雨大老远听到,“什么傻叉,谁傻叉?”
他兴冲冲地跑过来,看到南依忽然想起,“对了同桌,我那份作业帮我抄好了吗?”
他的降临直接打破了僵局。
南依感激地点点头,低头从那一堆作业本里找到他的,“抄好了的,给。”
“谢谢您嘞!”
郭润雨伸手接过。
徐曜转眼看他,“你来得正好。”
他高郭润雨一头,手肘搭上他肩膀时,使坏地往下压了压,“走吧。”
郭润雨不明所以,“曜哥,咱们去哪儿啊?”
“出去给我讲讲,”徐曜边走边回头看向南依,嘴角的那抹笑意还未散去,他慢悠悠开腔,“我是怎么踢断人家六根肋骨的。”
“……”
这话听上去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但来不及多想,刚刚耽误了太长的时间,她还有很多作业没记。
等南依全部整理完,背起书包准备离开时,才忽然反应过来——徐曜把郭润雨带走,他不会是要……打他吧?
那她岂不是说错话害了他?
想到这,南依连忙跑到走廊,趴在窗前,冲着楼下来回张望,那两抹身影早就不见了踪迹。
-
担忧的心情就这样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南依早早来到学校,准备询问郭润雨的情况。
她想过最坏的结果,就是他顶着乌眼青来上课,结果刚进教室,看到他安然无恙地站那,正指挥范妙珍补作业。
“还有半小时早读,你这手法也太慢了,我用脚写都比你快。”
范妙珍头也不抬,“滚一边去,烦不烦啊。”
见两人拌着嘴,南依没想打扰,准备先回座位。
郭润雨一眼看到她,冲她招手,“同桌,早啊。”
范妙珍一听,也连忙抬起头招呼她,“宝宝宝宝,快来救急,把你物理作业借我抄好不好,郭润雨这字写得跟毛毛虫一样,我实在受够了。”
两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她,南依顿在原地,反应了几秒,她应了句,“好!”随即脱下书包,手忙脚乱翻出课本,递了过去。
范妙珍连连道谢,“谢谢宝贝,你真是我的小天使。”
南依脸上一红,“不客气的。”
说完,她转头看向郭润雨,低声问,“对了同桌,你还好吗?”
郭润雨被问懵了,“啊?”
“就是昨天放学,”南依顿了顿,故意没提徐曜的名字,“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他打你了吗?”
郭润雨思考了一会,才想起她说的是什么,“嗨”了一声,“没有,我好的很。”
范妙珍写得飞快,但止不住八卦的心,“说什么呢?谁打谁?”
郭润雨一脸得意,“来自我同桌的关心,她怕徐曜打我。”
“哈???”范妙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徐曜打你?你是什么很帅的人吗?”
“干嘛?看不起谁?”郭润雨不服,“要真论单挑,徐曜还未必是我对手。”
范妙珍没应,只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嘲讽意味十足。
刚好把最后一道大题抄完,卷子还给南依的时候,她说了句,“友情提示,郭润雨的话信不得。”
这话一出,郭润雨不爱听了,挽起袖子跟范妙珍争论起来。
原本就是想询问状况,既然同桌没事,南依也就放心了。于是捏着卷子,默默回了座位。
……
早读之前,张秋来班里检查纪律和出勤情况。
一抬眼便注意到徐曜的位置空着。已经这时候了,她没有收到他请假,也没看到人,不知道要迟到多久。
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张秋不满地嘟囔了句。临出门,她回身提醒南依,“记得把昨天的作业收给我。”
说完,夹着教案匆忙离开教室。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南依赶在老师来之前,再次确定练习册的数量。
高二一班一共60名学生,印象中她昨天已经收齐,结果怎么数都是59本。
南依皱眉,小声疑惑,“不会啊,明明收齐了的……”
郭润雨见状,转头问,“咋了?少了?”
“是的,缺一本。”
南依正埋头在书包里翻,忽然听一旁的郭润雨道,“这不是在这吗?”
他弯腰捡起,将练习册丢到南依面前,“掉地上了。”
南依松了口气,“谢谢。”
但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她又倒吸了回去。
黄蓝相间的封面上被踩了好几个脚印,封皮处甚至撕破了。
南依小心翼翼翻开书页,徐曜两个大字映入眼帘。
她顿时心凉了半截。
这……这怎么办!
她昨晚走得太匆忙,只把他的习题册摆在桌面,一定是谁不小心弄到地上去的。
郭润雨见状,惋惜地摇摇头,“哦买噶,大佬的作业在你这被弄成这样。”
他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你惨了。”
南依看着残破不堪的练习册,沉默地吞了口口水。
她知道郭润雨说话很夸张,但此时此刻,她由衷觉得,他这话,真的,很有道理。
不管是不是她弄的,东西是在她这里坏的,这锅她是不背也得背了。
呜……
南依双手掩面,有一瞬间的崩溃。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依才坐直了身子。
她认命地从笔袋里找出一块橡皮,对着脚印仔仔细细擦了起来。
……
徐曜第二节 课才出现。
刚打上课铃,语文老师叫同学发了上节课写的作文。
满分一百,南依和郭润雨都拿了九十七分,并列全班第一。
老师对两个人赞不绝口,“两位同学的作品是不同的类型与风格,南依是叙事文,郭同学是议论文,无论是结构还是文笔,都非常出彩。下课后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借来传阅一下。”
“呦呦呦!”
“腻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