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初云之初
时间:2018-09-09 09:29:14

  他倒诚恳,并不曾隐瞒他二人先行欺瞒之事,但即便如此,心中仍有怨愤,怒道:“是我失礼,怀安居士心有不满,折辱也便罢了,可又关先生什么事?陛下见先生,都不曾令他跪地叩首!如此羞辱于人,着实过了!”
  李政面色微沉,默然良久,道:“居士她,有说是为什么吗?”
  苏志安听罢,心中怨由更深,冷冷道:“她说,这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总不过是我们倒霉,遭了飞来横祸罢了。”
  “殿下,你心仪的便是这种女人,”他神情之中,隐含讥诮:“不辨是非,胡搅蛮缠。”
  李政转目看他,神情肃凝,不怒而威:“你在跟谁说话?”
  苏志安一怔,慌忙请罪:“臣酒后失言,殿下勿怪。”
  “阿意的好,我自己知道便是,轮不到你说三道四,”李政冷然道:“我将她视为妻子,而不是与你们并列的臣属,更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呼来换去的外室,你最好记住这点。”
  苏志安神情讪讪,垂首道:“是。”
  “这次的事你知我知,不必同先生讲,”李政缓和了面色,拍拍他肩,道:“你近来也辛苦,早些歇息吧。”
  第二日清晨,宗政弘与苏志安一道送他离去,见那一行人催马远行,消失在视线中,宗政弘方才道:“先前之事,你同殿下说了?”
  “什么事?”苏志安心中微疑,旋即反应过来,讶异道:“先生怎么知道?”
  “殿下明察秋毫,你也不是能藏住心思的人,不过这也好,”宗政弘淡淡道:“究竟如何,殿下自有分寸。”
  苏志安有些踌躇,低声道:“先生,你觉得殿下会如何处置?”
  “殿下的心思,我如何能知道?他是主君,既有令,我们只需听从。”宗政弘道:“不管怎么样,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可,”苏志安咬牙道:“怀安居士这样羞辱我们……”
  “她也很有分寸,天知地知之前,只有你我她三人知晓。朝局愈发不稳,前几日太子一系还有人递了奏疏,意欲往黄河诸州赈灾。”
  宗政弘云淡风轻道:“我们与她的纠葛是内部纷争,没必要叫东/宫看笑话,一切借以殿下为先。”
  苏志安心有不忿:“如此奇耻大辱!”
  “你觉得耻辱,我难道甘之如饴?”宗政弘微微厉了神情,道:“志安,大局为重。”
  ……
  钟意听闻秦王抵达丹州的消息时,正在刺史府中核对钱粮账目,却是抽不开身,好在李政并非因私废公之人,先去视察堤坝,在黄河沿线转了大半日,方才于傍晚时分抵达刺史府。
  钟意有日子没见他了,因近来事忙,连书信也少了,倒真有些惦记,迎出去后,见了他面色,心却微微一沉。
  毕竟也曾做过几年夫妻,她也极熟悉李政,他面上带笑,但心里到底是真的欢喜,还是心事重重,另有心思,总还是看得出来的。
  能叫李政如此的,想也只能是因先前她叫宗政弘与苏志安二人叩首之事,这般一想,她面上笑意也淡了。
  人原本便是孤零零来到这世间,谁离了谁不行?
  她巴巴的凑上去,反倒显得自己低贱。
  “阿意,”李政含笑上前,挽住她手,温和道:“近来好不好?想我不想?”
  “我很好,”钟意挑起眼帘看他,却将他手拨开了,她同样笑道:“只是秦王殿下,看起来不太好。”
  “阿意,”李政被她拨开,面上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反应过来,重又握住她手,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是吗?”
  钟意道:“难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当然不是。”
  内室没有旁人,李政拉她到一侧坐下,温和道:“我知道我的阿意心肠很软,无缘无故,是不会那么做的,所以此次来,也并不是想指责你。”
  “我只想知道缘由,阿意,”他将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道:“在我眼中,长史与司马是臣工,你却是我妻室,孰远孰近不言而喻,不要将我视为敌人,好吗?”
  钟意心绪软下来,却道:“那你待如何?”
  “阿意,”李政思忖那二人心性,握住她手掌,低声道:“前世,是他们对不住你吗?你这般处置过后,可能消气吗?”
  钟意反问他:“是又如何?”
  李政道:“倘若是,我从此再无二话,也不会叫他们有。”
  钟意心中一柔,面上却不显,又道:“倘若不是呢?”
  李政神情微顿,却坦然道:“那我不能接受,即便是冒着被你厌恶的风险,也要求你向他们二人致歉。”
  “阿意,他们不仅是我的臣工,更是我的臂膀。长史年长我十岁,屡有襄助,我敬其如兄长,昔日征东突厥,为引敌军入彀,志安衣我军服,孤军深入,身中射箭。倘若事出有因,我大可以调和,倘若是你胡闹,我却不依。”
  毕竟是皇帝一手栽培出的儿子,尽管溺于情爱,却也不会因此失了理智。
  “是他们对不住我,”钟意轻叹口气,靠在他怀里,道:“三拜过后,从此两清了。”
  李政低头亲吻她额头,语气轻柔,隐约有些心疼:“虽然你语焉不详,但我也知道,我的阿意,必然受了很多委屈。”
  钟意反觉释然,莞尔道:“都过去了。”
  “李政,”她直起身,平视着他,道:“过去的事情我不会再计较,但也没办法再跟他们坐在一起说笑了。从此他们于我,便是陌路之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意,”李政低头到她耳边去,笑道:“从前你都是唤我政郎的。”
  他既如此言说,便知是能体谅的,钟意心中不无感动,含笑嗔他一眼。
  李政许久不曾见她,心中挂念,此刻周遭无人,禁不住低下头,极缱绻的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久,便被外间回禀声打断。
  “殿下,居士,长安有人来协理治水诸事,几位来客已经到了前厅。”
  李政听见了,却不肯理会,含住她唇,舍不得放开,钟意面皮比他薄多了,在他舌上咬了口,推将开来。
  李政心不甘情不愿的停下,没好气道:“来的都有谁?”
  门外人是他心腹,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便道:“以东/宫左庶子蔡满为首的东/宫属官,还有……”
  “这些就够糟心了,”李政哼道:“居然还有别的?”
  “是,”心腹隔门道:“黄门侍郎沈幼亭,也奉陛下令,一道来了。”
 
 
第76章 山洞
  听到沈复名姓,内室里二人皆有片刻停顿。
  “哦,”不多时,李政意味深长的看钟意一眼,张嘴就是一股酸味儿:“沈侍郎也来了啊。”
  心腹不知他心思,道:“正是。”
  钟意却斜他一眼,道:“你有话便说,少阴阳怪气的。”
  “我偏不说。”李政轻哼一声,道:“现在跟你吵起来,不是叫他白捡便宜?”
  钟意剜他一眼,却懒得计较,上前几步,推开门道:“走吧,人都来了,不见一面,终究也不像话。”
  正事当先,李政自无异议,同她一道往前厅去,见了东/宫一众臣僚,与坐在椅上饮茶的沈复。
  数月不见,他似乎也清癯了些,偏还生的俊逸,冷眼一瞧,真有些公子如玉的意味。
  李政看眼自己那身黑皮,轻轻咳了声,心里颇有点不自在,悄悄去看钟意,却见她面不改色,似乎不怎么在意沈复,心也微微松了。
  对着李政,东宫臣僚都极客气,左庶子蔡满笑道:“殿下近来辛苦,陛下与太子殿下皆是挂怀,便令臣等前来襄助,早日功成。”
  “要是能早些来,便更好了,”李政半分情面都不给,讥诮道:“事情都快办完了才赶过来,我当你们脸皮比地还厚,特意来蹭功绩呢。”
  蔡满被他说中心思,面上笑意微僵,颇有些下不来的意思在,场面一时尴尬起来,见沈复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将求救的目光转向钟意。
  因泾阳候世子之事,钟意现下对太子的观感不太好,再则,这事也的确是东/宫臣僚不地道。
  若是有心做事,早就可以向皇帝请命,然而东/宫从上到下,竟无一人做声,说到底,还不是怕事情搞砸了,担不起这个罪过,叫皇帝观感更差?
  这会儿可倒好,眼见治水即将终结,尘埃落定,倒是巴巴的凑上来了。
  因前世的缘故,钟意不喜欢李政府上那一众臣属,可即便如此她也得承认,那些人可比东/宫一系的臣子们靠谱多了。
  此次赈灾治水,也是他们奔走在第一线,即便苏志安捅出了篓子,可究其本质,心思是好的。
  她垂下眼睫,浑然没有搭理蔡满的意思。
  后者面色更加难堪,连笑意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除去钟意,天底下只有李政给别人难堪,他也不在乎,站起身道:“虽说万事俱备,但还是谨慎些为上,我要到堤坝那儿去巡查,居士若无事,便同我一道吧。”
  顿了一顿,他又转向沈复:“沈侍郎若有空暇,不妨也一起来。”
  沈复将茶盏搁下,目光恬静,道:“恭敬不如从命。”
  ……
  “有些日子不见,你似乎瘦了好些。”
  往堤坝处走时,沈复温声道:“我见了你递到长安的奏疏,似乎是有意以爵位与钱财为引,令工匠以水力化动力?”
  “爵位与钱财倒是其次,”既是公事,钟意也不遮掩,笑道:“倘若肯还他们自由之身,想必会更肯花费心力。”
  此类工匠多半是奴婢与刑徒,世代受困于官府,代代相传,子承父业,地位十分低下,人身也不得自由。
  沈复心性不坏,但这种出身所带来的局限性,仍旧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他的思维,摇头失笑道:“原是他们应尽之责,何必如此恩赐。”
  “都是人,谁愿意永世受困?”钟意却道:“百工之人用的好了,所能发挥的作用,未必会比固守边疆的士卒差。”
  沈复不欲与她争辩,无可无不可的笑了笑。
  “我倒是有些奇怪,”钟意道:“幼亭怎么这样看不起他们?”
  “原就是刑徒之后,”沈复道:“有什么值得我高看的?”
  “那是祖辈所留下的身份,即便曾经罪恶深重,可现下不知过了多少代,早就该淡化了,”钟意近来在民间行走,见的人与事多了,想法也有了改变:“五姓七望自矜身份,皇族自诩高于世人,可实际上,大家都是赤条条来,孤零零去,谁比谁尊贵呢?”
  她感慨道:“昔日的轩辕氏、姬氏何等尊贵,今日不也尘归尘,土归土?”
  沈复沉思片刻,忽然侧目看她,温和道:“你这想法,倒也很有意思。”
  他们二人说话,不免走的慢了些,李政走出去一段距离,忽又停下,回过身去,一脸怨艾的盯着钟意看。
  钟意嗔他一眼,道:“你又怎么了?”
  李政道:“我腮帮子酸。”
  钟意心知他是醋劲儿犯了,又或者,是有意在沈复面前宣示立场,倒不推诿,伸手在他面颊上揉了揉,又问他:“好了没有?”
  李政猛地被塞了一口糖,又是当着沈复的面,甜的险些眯起眼,摇一摇尾巴,心满意足道:“好多了。”
  钟意笑着推他一把:“那还不快走。”
  “走走走,”李政两腿带风,道:“这就走。”
  沈复望着这一幕,无声的垂下眼睫,遮住了目光波动。
  ……
  太子一系来人,对于李政并无什么影响,毕竟他的名头摆在那儿,秦王一系与东/宫的关系世人皆知,当然不会有人不开眼,要往他面前凑。
  相对而言,钟意面临的问题却多了些。
  太子喜好儒生,来的皆是文臣,当然不可能往堤坝处行走,那么也只能安排到她手下,负责核对账目,清录钱粮,然而这些工作已经临近收尾,怎么可能再将他们塞进去?
  第二日清晨,钟意刚出房门,便有刺史府侍从来禀,言说刺史别驾请她前往一叙,等见了罗锐,却见他面有难色,道:“东/宫想要个位置,可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怎么可能给安排进去?”
  “再则,”他道:“治水一事将了,所有人劳心劳力,眼见即将论功行赏,他们横插一杠,别人即便忍了,心里怕也不痛快。”
  “忍他们做什么?”钟意听得皱眉,毫不客气道:“横空降世,什么都没做,有什么资格索要功劳,让他们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罗锐苦笑道:“面子上怎么过得去?”
  二人正说着,便有人来通禀,言说左庶子蔡满来了,罗锐便摆摆手,示意侍从请他入内。
  “罗别驾,你们刺史府上的官吏,脾气可太大了,”蔡满入内,语气不满道:“我们是来相助,是来帮忙的,他们那般作态,怎么搞得我们跟来占便宜似的。”
  这人也真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昨日当着李政的面,可不是这等姿态。
  钟意一撇嘴,有些冷淡的笑了:“那左庶子觉得,应该如何才好呢?”
  蔡满不意她也在,面上略微有些不自在,随即缓过神来,圆胖的面颊带笑:“都是同僚,自该帮扶。”
  “也好,”钟意道:“我这儿倒有个活计,不知你们肯不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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