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的这个时辰,方锦书尚未踏出房门。
“见过姑娘。”花嬷嬷的心头,有些忐忑。她选在这个时辰出来,替她故去的主子上一炷清香,正是为了避着人。
虽然,这并非皇宫大内,上香也不是什么犯忌的事情,但她总是惦记着原来的主子。
托方家的福,她才好不容易出了宫,捡回一条命。在潜意识里,花嬷嬷并不愿让方家的主子知道,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方锦书的信任。
但在深宫里时,花嬷嬷便无法替故去的主子做什么事,只能将思念深埋。如今若是不做,她过不了自己心头这个坎。
是以,才选到这样的时候。
在看见方锦书的时候,她先是一惊,随即便放松下来。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被方锦书知道这件事,只是时间早晚问题。既然眼下被撞见,她也不用再悬着一颗心。这会儿,就看方锦书如何对待自己吧。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她离开方家,自谋生路。
她老命一条,能活到现在已是上天垂怜。替主子复了仇,原本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接受的呢?
难道,在方家这几年,让自己变得贪图安逸了不成?
花嬷嬷暗自反省着,持着香等着方锦书的话。
无论是哪个主子,见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总会多问上几句。方家对她一向优待,花嬷嬷也不打算撒谎欺瞒。
她对故去主子的心不假,眼下对方家也全心全意地在当差。
方锦书若是介意,那她也没有法子。就当这一场缘分太浅,无法长久吧!
想到这里,花嬷嬷的眼里掠过一丝黯然。她是真的,将方家当做了第二个家的。
而方锦书,究竟会怎么做呢?
☆、第六百七十七章 认主
方锦书清亮的声音响起:“嬷嬷若要上香的话,不如请一尊菩萨来供奉着?天色还未大亮,嬷嬷仔细伤了腿脚。”
花嬷嬷愕然地抬起头来,撞入一双清亮的美眸。
她怎么也没想到,方锦书既然来问都没有问过她缘由,还提议让她请菩萨到院里来供奉。
为了避嫌,她来方家这两年,都特意早起上香避开众人,不愿引起是非口舌。她起得实在是早,这是夏末,天都尚未大亮,在冬日更是在漆黑中摸索。
方锦晖出嫁后,为了便于管教这些小丫头,她就搬到翠微院里来住。这么一来,上香这件事,就远不如独居方便。
但这两年多来,她也都默默坚持着。
为故去的主子上香,这是花嬷嬷眼下唯一能替她做的事情了。花嬷嬷只愿,她能投胎到一个好人家里,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这份心意,朴实而纯真。
“姑娘,”花嬷嬷心下感动:“不打紧的,老身都习惯了。”方锦书不追问于她,她就感激这份信任,如何能得寸进尺,还请菩萨回院里供奉?
大户人家里,常常会因为老太太礼佛而设置佛堂。但还从未听过,为了下人而做。这可是姑娘的院子,怎好请菩萨供奉。
“也不全是为了嬷嬷。”方锦书笑道:“我在净衣庵里,受静尘师太所赠了经书。带回来后,正苦于没有一个妥善的安置之处。”
“嬷嬷你正好提醒我了。”方锦书吩咐:“芳菲,你带几个小丫头,把花厅旁的那间静室收拾出来,作礼佛上香之用。”
“姑娘……”花嬷嬷语气哽咽,深施一礼:“老身谢过姑娘。”
“嬷嬷快起来。”方锦书用双手将她托起,道:“嬷嬷能在方家住下,就是一场难得的缘分。有什么要求,嬷嬷尽管提,千万别生分了。我还等着,给嬷嬷你养老送终。”
花嬷嬷身世坎坷,家中无儿无女孑然一身。既然自己有这个能力,方锦书愿她这样的忠直之人,能得一个善终。
“好,好!有姑娘这句话,老婆子这条命都是你的。”花嬷嬷抹了一把眼泪,掩不住内心的激动。
如果说,在之前花嬷嬷只是喜欢方锦书的脾性,从这一刻起,便将方锦书认作了真正的主子。在她的一颗忠心里,方锦书成为能与已故去的主子比肩的人物。
“嬷嬷言重了。”方锦书温言道:“且放宽心,将来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假设,这一切顺利的话。
天色大亮,方锦书去给方老夫人、司岚笙请安之后回到了院中,芳菲进门禀道:“姑娘,杨柳来了。”
方锦书精神一震,道:“快让她进来。”
若她所料不差,这便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消息。
“四姑娘,”杨柳见了礼禀道:“从宫里传出消息,皇上在三日后要前往太庙祭天。”
这件事,是庆隆帝在涝灾之后就决定要做的,因为疫症才给耽搁了。宫里一直都在准备,这会正式宣旨下来,各个衙门便开始做着准备。
皇帝祭天,这是公开的消息,并非什么秘密。方锦书又一直让高楼留意着,这才在第一时间赶来告知于她。
方锦书松了口气。
果然,这样的大事,不会因为些许事件发生的偏差,而改变。
祭天的日子,与她前世经历过的一模一样。她等着的,就是这个公开的消息。
“替我递帖子去靖安公主府,”方锦书吩咐:“我要求见公主婆婆。”
方锦书是靖安公主府上的常客,这回只是来得急了一点,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
但靖安公主心头却知道,她行事周到妥帖,若无要事,断无突然造访之礼。上一回方锦书这样做,还是太子惹祸之际。
“今儿,为何而来?”靖安公主面色肃然,问道。
“公主婆婆,”方锦书见礼后起身道:“书儿今日来,是为父亲求一件事。”
“你父亲?”靖安公主讶然问道。
“正是。”
方锦书正色道:“皇上祭天,我想求公主婆婆,设法让我父亲也跟着一道去。”
这件事,是她从上净衣庵之时起,就做好的打算。
齐王的詹事府,眼看就要建好。若再拖下去,只会令好不容易赢来的大好优势,一点一点的消减。
太子在棣州赈灾顺利,眼下已在返京的路上。
趁太子尚未回京,齐王的班底要在洛阳城里亮相,争取更多明里暗里朝臣的支持。
宫里的曹皇后,不会坐视这等时机流逝。再有两日,就是她让人拿着昔日的定情之物,去请方孰玉出任齐王府詹事之日。
在前世,这一日是方孰玉重大的政治转折点。
只因曹皇后的请托,他放弃了在翰林院的大好前途,毅然归于齐王麾下。
至此之后,方孰玉全心全意地辅佐齐王。
利用他在青年一代官员里面的影响力,和齐王在寒门学子里的良好口碑,替齐王收拢了一大批五六品的官员。
别看这些官员的品阶不起眼,却都是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中坚力量,做实事的人。有了这批官员作为基础,齐王羽翼日益丰满。
是以,齐王才能在接下来的暴风骤雨中,站稳了脚跟,最后成功继承大统,成为高芒建国以来的第三个皇帝——延平帝。
在这其中,方孰玉功不可没。
有了从龙之功的方家,在延平帝登基后,一举成为朝廷新贵。方孰玉,也成为当之无愧的储相人选。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一切,那该多好。
可惜的是,前世的经历告诉方锦书,只要方孰玉答应了曹皇后的请托,成为齐王府詹事,那就是方家滑向深渊之始。
幸好她在庆隆元年醒来,有足够的时间,来细细筹谋、改变这尚未发生的一切。
逆天改命,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方锦书愿意倾尽所有,来改变方家的命运。而这最关键的一件事,便是阻止方孰玉成为齐王府詹事。
虽然,方孰玉说过,方家的决定是对争储夺嫡一事做壁上观。
但,那是没有曹皇后介入之前,所做出的决定。
☆、第六百七十八章 傲骨
曹皇后动用旧情,根据方锦书对方孰玉的观察,同样的事情今生再发生一遍,十有八九方孰玉不会拒绝。
她要改变方家的命运,头一件事,就是要阻止方孰玉成为齐王府詹事。
而最好的法子,就是让方孰玉跟随庆隆帝离开京城。他既然不在,曹皇后也就无从请托。
因太子尚未回京的缘故,庆隆帝为了不给出错误的讯号,随行人员中没有一位皇子公主,这其中,也包括齐王。
甚至,连同曹皇后在内的所有嫔妃,一位都没有伴驾随行。
在前世,曹皇后正是利用庆隆帝这次祭天离开京城的机会,让心腹宫女出宫,将她和方孰玉的定情之物,那支梅花银簪交到方孰玉的手里。
梅花银簪,承载着她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与方孰玉最珍藏的回忆。
这样的行为,代表着她利用了心底深处最神圣的感情。这,让方孰玉无从拒绝,他应了下来,却也将两人旧情彻底了结。
若是庆隆帝在京,曹皇后心头再怎么为齐王着急,也不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轻举妄动。
有仅忠于皇帝一人的影卫在,她很难瞒得过他们的耳目。
这次庆隆帝离京前往太庙祭天,北衙禁军、影卫都将随之前往。他们都是庆隆帝的嫡系亲卫,以皇帝的安危为最高职责。
而这,对留在洛阳城的曹皇后来说,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她派出一名心腹侍女小心行事,与方孰玉的接触,不会引起旁人注意。毕竟,在这个时候,目光都集中在离京的庆隆帝身上。
因此,只要方孰玉伴驾去了太庙,就可避免此事的发生。
庆隆帝此去太庙祭天,七日斋戒、再加上往返来回时间,足足有十余日。方孰玉若是伴驾随行,曹皇后便再无机会。
齐王要在太子返京前建好詹事府,就必须要另谋人选。
为了让方孰玉能伴驾,方锦书提前布局、多方筹谋。
比如,替方孰玉争取到御前制诏一职,让他就算品级不够,但出现在皇帝身边也不觉突兀。
再比如,在净衣庵时,她赢得了靖安公主的另眼相看。又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来经营,才获得了这一刻,能对靖安公主提出请求的机会。
方锦书有十足的把握,靖安公主会同意她的请求。
“你父亲?”
对她说提出的这个要求,靖安公主觉得有些诧异。
一个闺阁女儿,关注这等朝中大事,总会透出几分奇怪来。
这次祭天,是庆隆帝登基以来,头一次率朝臣武勋前往太庙,意义重大。方孰玉虽然是御前制诏,但他的品阶还够不着伴驾。
再反过来看,方孰玉跟随皇帝去太庙,意义又在何处?靖安公主不认为,这对他的仕途上有何重大帮助。
这次庆隆帝的太庙之行,靖安公主一早就已知晓。
跟随的官员,都是在朝中任职的,四品以上的文官武将。就算是皇室宗亲,也是有官职在身的,才得以前往。
没了皇室宗亲随行,这次祭天的出行人数少了许多,规模并不算大。
所以,方锦书的这个请求,是何意?
方锦书点了点头,略略有些羞涩的垂下头,轻声道:“公主婆婆,您知道朱大人府上的桂花宴吧。”
“知道,怎么了?”见她突然换了话题,提起桂花宴,靖安公主便知道别有内情。而这桂花宴,看来是会随着庆隆帝的太庙祭天之行而推迟了。
宴客的主人朱自厚随行伴驾,所请的客人也有好些在跟随皇帝出行的名单里。
“父亲他,原本让我一道去桂花宴。”方锦书的头垂得更低:“母亲跟我说了,谭家的人也会去。”
难得见她害羞,靖安公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这有什么,你也到年纪了。我一早就说过,你要出嫁,我替你撑腰。”
“公主婆婆,我……”方锦书踌躇道:“细细思量了一番,不愿在这当口议亲。父亲若是伴驾去了,就可缓缓。”
四品以上的官员伴驾,其中并无方孰玉、更没有谭家。就算没有了桂花宴,也不影响两家接下来的议亲。
“这是为何?”靖安公主奇道。
“今年是折腾了些,但眼下总算是安稳下来。可是谭家有什么不妥?”她看着方锦书问道。
方锦书摇摇头,道:“并无不妥。”
这只是她为了请靖安公主出手,而寻的一个借口罢了,并非抗拒谭家这门亲事。她毕竟年纪大了,谭阳是父母替她相中的人,为了完成家人的心愿,她也不会不嫁。
她低声道:“公主婆婆有所不知,我哥哥与乔家姐姐成亲的事,因疫症而耽误下来。萱姐姐她几经坎坷,我想等他们的婚事定下来之后,再议亲。”
“傻孩子,这两件事原不冲突,你为何要避开?”靖安公主不赞同地摇摇头,道:“你念着乔家姑娘,姐妹情深原是好事。但你也不想想她的婚事早定,只差过门。”
论起来,方锦书的亲事,自然比乔彤萱的更紧要。
“你母亲又不是没经过事的人。你放心,同时操办这两件事,难不倒她。”靖安公主道。
“我相信母亲,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这道坎。”方锦书道:“我只想看着萱姐姐风风光光地嫁进来,不愿她受到丝毫委屈。”
“母亲不会出错,但底下的人却不一定。公主婆婆,您是没瞧见,萱姐姐她都瘦成了什么样子。”
方锦书是真心实意盼着乔彤萱好,这番话发自肺腑,靖安公主感受到她的心意,感慨道:“书丫头,你这个孩子,总是替别人想。”
“但你自己呢?若又给耽搁了,可怎生是好?”
方锦书笑了笑,面上一丝傲然之色,道:“公主婆婆总是夸赞于我,我也认为自己不差。谭家若连这点时间都等不起,我又何苦将就?”
“我方锦书虽不才,嫁也要嫁得风光。要娶我之人,也需真心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