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殷大娘问完了,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殷大娘叹了口气:“小郎君先坐吧,这不是个小事。”
见裴深硬邦邦地坐在了余鱼身侧,殷大娘温和地说道。
“小姑娘,你让我们考虑考虑。”
余鱼自然没有反驳,李三娘说,她是一个温顺的好孩子,那她就得温顺。
裴深要将她送给这对夫妇养,他选的人,想必是极好的。
做父母的,想要的自然是听话懂事,温顺的好孩子。
那她只需要,听话就行。
余鱼低着头,手指戳在糖画上。
她又将糖画,悄悄地,掰碎了,攥在手心里,黏糊糊地,糖片还有些锋利的边缘,捏着,难受极了。
裴深只需要垂眸,就能把小姑娘手中的动作,看的清清楚楚。
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坐着五个人。
他与余鱼同侧,对面坐着殷家夫妇。李三娘坐庄,干笑着左右招呼。
这个气氛,是在让人不喜。
裴深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下颌紧绷,看起来,也并不轻松。
等待中,小二上了满桌的菜。
这些都是李三娘打听过,一半是小姑娘爱吃的菜,一半是当地特色,不单单有美味佳肴,还有一壶好酒。
殷秀才斟了酒,又看了眼裴深。
“孩子她堂兄,可会饮酒?”
裴深礼貌婉拒:“不会饮酒。”
婉拒的同时,他挑剔地想,这人是个会饮酒的。平日里好,也许不是真的好,万一饮了酒,打孩子呢?
或许,殷家人不是最好的选择。
离开杨城,别的地方也有好人家,再等等吧。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打算,心情放松了些。
他随手推开窗,窗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马蹄声,车轱辘声,还有弹琴奏乐的,歌舞声。
已经开始了。
“看。”
裴深想着今日出来,到底是让小丫头高兴的,就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姑娘看窗外的热闹。
裴深坐在窗边,余鱼只能小心绕着他,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主街上拥拥挤挤地,全部都是人。
戴着面具的华服男子与艳装女子乘坐高高的花船,在锣鼓声中,跳着祭神舞。
应该是好看的吧。毕竟来了那么多人,人人都满脸笑意,孩子们高兴地拍巴掌。
余鱼只匆匆扫了一眼,就懒懒收回视线,回到自己座位上。
之前满肚子的兴奋,好像随着黏糊糊的手心,变成了让人难受,想甩开的黏稠。
裴深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让她继续看。
来之前的期待,被打破了。
“小姑娘。”
殷大娘与丈夫低语了几句后,带了一份笑意轻轻叫着余鱼。
余鱼抬眸。
知道这是她的最后结果了。
“我们商量过了,你虽然满了十三,但是长得小,不若对外说你只十一岁,我们多养你几年,也好培养培养感情。至于以后,我们寻思着,家中有一个弟子,年十七,是我们世交家的幼子,自小在两家中来回长大,与我们极为亲厚。”
殷大娘面带笑意,轻声说:“我想着,女儿家到底要出嫁,要是嫁出去远了,于家中不亲,嫁到我们世交家里,邻居隔着门,也算是一辈子在一块儿。”
殷娘子用温和商量地口吻说:“如果你愿意和那位弟子定亲,这事儿,咱们就定了,行吗?”
裴深眉心微蹙:“不行!”
余鱼却笑着点了点头:“行。”
她是温顺的好孩子,要听话。
她知道的。
殷家夫妇对视一眼,然后问:“小郎可是有不同的意见。”
“我不同意。”
裴深放下筷子,淡然重复了一遍。
“我给她选的,是养父母,不是婆家。”
殷家娘子笑着说:“小郎到底年纪小,不知道养女儿家的,多少要提早几年操心,选个好人家,关乎一辈子的大事。我既然养了她,那就要为她负责,我那弟子是个知根知底的好孩子,没什么不好。”
“如果这就是条件,抱歉,这件事就此作罢。”
裴深却是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留,直接拱了拱手。
殷家娘子笑意淡了淡。
“小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知道这个条件让小郎哪里不满了。扪心自问,这是我们能做出来的做好的选择。”
裴深知道。
知道归知道,接不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养孩子很辛苦,如果我们辛辛苦苦养几年,女儿一嫁人,就不再回来,我们赔进去的感情难道就不算什么吗?”
“我知道。”
裴深瞥了眼身侧的余鱼。
小丫头明显是被这变故弄得不知所措,像个受惊的小兔子,小心翼翼抬眸打量着他。
“养孩子的确辛苦,那就不劳烦二位了,我可以自己来。”
裴深慢悠悠说道:“今日打扰了,明日会将谢罪礼送至府上,今日二位的一应开销,晚辈包了。”
殷娘子脸色不太好。
“小郎的意思是?”
裴深手指轻轻点了点旁边的小丫头。
“我的意思是,这丫头,我自己养。”
殷家夫妇没多留,匆匆离去。
而裴深等人一走,立刻起身,揪着小丫头下楼。
人潮拥挤,他却带着小丫头一路逆行。
余鱼想不通。
她从裴深拒绝的时候就想不通了,明明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为什么要拒绝,拒绝的话,就要继续带着她这个小拖累了。
而且,他说什么自己养……
她抿着唇,跟在裴深的身后。
人群纵然再拥挤,她也让裴深护的牢牢的,不曾被人碰到半分。
裴深停下脚步的时候,余鱼才发现,是他们之前经过的,卖糖画的铺子。
裴深拿出帕子来,朝她抬了抬下巴:“手。”
余鱼伸出手。
“另一只。”
“哦……”
余鱼伸出另一只手,攥着拳头,不好意思地落在裴深眼前。
裴深掰开小丫头的手指,用帕子,一点点将她掌心的糖渍擦干净。
看得出,他很是生疏,帕子压下来的力气很重,擦得余鱼掌心通红。有些痛。
余鱼却忍着,摊开掌心,让他把每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握着自己被擦干净的手,忍不住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还没回神,裴深已经重新买了一根糖画,递给她。
余鱼接过糖画,抬头看着他。
裴深轻轻咳了一下,然后对她说:“不喜欢上一根,我给你换就是了。”
“……哦。”
余鱼抿着唇,几乎是慌张地,低头咬了一口糖画。
甜甜地,入口即化。
街上好热闹,到处都是彩灯锣鼓。
余鱼小声说:“养父母的事……”
裴深却打断了她的话,指了指她刚刚被擦干净的手:“我做得还不错吧。”
余鱼掌心还有些热痛,她却眼睛都不眨一下:“做得很好。”
“嗯。”裴深满意地颔首。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关于河神娶妻的热闹,的确是难得一见的。
“喜欢热闹,等我带你入京,我带你去满芳宴,去千钟寺的祈福日,还有射猎日,祭神舞,花船宴……咳,最后一个不算。”
俊俏的少年郎说了一大圈,才慢腾腾说道。
“你和杨城无缘,和他们无缘,无妨,跟我回京城,我养你。”
“给个回话,好不好?”少年满脸严肃地催促。
“……好。”
余鱼认真答应了。
第11章 真容
杨城前往京城,有近一个月的路程。
这一次和之前出行,差距还蛮大。裴深提早让李三娘准备了两辆豪华马车,一辆给余鱼当做日常出行的坐具,另外一辆,装满了小姑娘衣食住行用得上的物件。
就这么,跟着裴深他们去往京城,余鱼心中也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只是路上闲来无事,整日坐在马车里,趴在窗边瞧着窗外的山川风景。
养孩子,就要有养孩子的态度。裴深第一次有了这个自觉,是在发现余鱼过分无聊到发呆时,他下了马,从第二辆马车中,翻出来了几本书,塞给余鱼。
楚国公府养女儿,也是三岁识字,五岁启蒙,小丫头十四,她读过书,裴深也不清楚她到底识得多少字,给她翻了一本《资治通鉴》,让她打发时间。
余鱼得了书,起初也认认真真在看。
她幼时在家,全靠奶娘带她识字,也是奶娘给她拿了几本旧书,粗粗启蒙。
她其实学得不多,不过勉强识字。拿到书时,她本也是高兴的,毕竟难得有能看书的时候。
可拿到书一天,她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掀开帘子,趴在窗口静静看着外头。
每日到了正午,他们都会找一个阴凉的地段避暑。等日头晒过,继续赶路。
途中休息的时候,马车驱赶到路边小林,裴深下了马,去找野菜。
田二驱赶的马车上,装了不少能储存的食物,荒郊野外的,现摘一点野菜,烧一口汤,就着葱饼子,将就吃一顿。
打水烧汤摘菜这种事,余鱼本想自己来的,可一开始裴深就拒绝了。
小丫头的手做这些粗活,会粗糙,他养小姑娘,可不是让人来做活的。
外头又晒,平日这些都是由他和田二完成,做完了,一锅菜汤分了三碗,再叫小丫头下马车吃东西。
今天一锅汤烧好了,葱饼子也热好了,过了好一会儿,见余鱼也没有下马车,裴深敲了敲车厢边框。
“出来,吃点东西。”
余鱼还发呆呢,猛地反应过来,赶紧下了马车。
一顿饭,吃得她是心不在焉。
裴深思来想去小丫头没有什么烦心事,随口问:“耷拉着脸,是书不喜欢?”
一提到书,余鱼羞得脸都红了。
她嗫嗫地:“……不,不是。”
“那是怎么?有什么说出来。”
余鱼脸都快埋到碗里了。
“……读不懂。”
她说出来了。
余鱼抿着唇,耷拉着脑袋,不知道会被怎么评价。
十四岁的年纪,连一本书都读不懂,她太笨了。
裴深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资治通鉴》,在国公府都是启蒙不久之后,孩提时候学习的。他却不想,余鱼没学过这个。
“无妨。”
裴深决定把人带回去养,就不能让她真的什么都不会,该学的,他都能教。
“我教你。”
裴深决定了教她,当机立断,等日头过了,不晒了,让余鱼从马车里出来,与他一起坐在一处。
《资治通鉴》翻开第一页,讲的是《周记》,三家分晋。
余鱼翻开第一页,将书朝裴深方向推了推。
“这里,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是什么意思?”
裴深根本不用看,他一手持着缰绳,还目视着前方,随口说道:“这里是智宣子要立嗣,帝位的继承人,选中了瑶。智果觉着,智瑶有五处贤能点,却有一处不足。”
余鱼学得太少,书籍上许多用词她都不曾接触过,不理解其意,自然是读不通,读不懂的。
裴深逐字逐句的讲与她。
少年人的声音清朗,在夏日午后,用最浅显的表达方式,给她掰碎了讲着书。
余鱼起初是在听内容的。听着听着,她却侧着眸,对着裴深走神。
忽地,她心中第一次有了慌乱。
救她的人,文韬武略,少年才俊,这是什么样的门第,才能培养出来的儿郎。
她就这么真的跟他回家,当真好吗?
与她而言,或许是最好的出路,可是对他来说,无疑是又背负着拖累。
“蜹、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这里说的是……”
裴深讲到兴头,一回眸,却猛地对上小丫头直勾勾盯着他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忽地就那么散了。
他转过头轻咳了一声。
“看着我作何。”
余鱼后知后觉自己被发现了。
连忙低下头,然后把脸埋进书里。
“我,我是觉着,觉着你教书的时候,很有……”
余鱼绞尽脑汁,找了一个绝不相符的形容词。
“威严。”
裴深听了这个词,嘴角险些勾起。
他没好气地戳了戳余鱼手中的书。
“好好给我读书,回家的时候要是再说不对词,我罚你抄书。”
余鱼满眼期待看着他。
“真的会罚我抄书吗?”
裴深闹不明白,小丫头这满眼的期待是什么意思。
家中小孩一听抄书,各个嘴角都耷拉到地面上了,谁都受不了这种惩罚,怎么到了小姑娘这里,就像是给她发糖一样,让她如此期待。
“是罚你抄书,不是给你买书,这么高兴?”
余鱼还真的点了点头,语气轻快:“高兴呀!”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被罚过抄书。
只小时候偶然趴在院墙晒太阳时,看见了后娘生的弟弟,哭得满脸眼泪,搂着后娘说,先生罚他抄书。
后娘抱着他又亲又哄的,好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