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听他亲口说出，不知为何，苏渝嫣心竟是漏跳了半拍，心头隐隐生出环绕着一种道不明的情绪，她垂眸，将眸中神色掩住，点头应声之后下了马车，从一道小门入了雁华楼。
楚衍瞧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再看向这很高的花楼，心中微凉感叹，不知有多少姑娘被困在里面一生再也不能踏出，不能做自己喜欢想做之事。
又想到苏渝嫣来。
记忆中的脸仍旧存在，是那样的明媚阳光，善良美丽。
如今的阿菱，看似冷实则也是个热的，先前他以为她变得冷血无情，令人看不真切，渐渐的，他才发现，并非是冷，而是心中压着千万事，她笑不出，她身上背负的不止是一个人的仇恨，而是千千万万个英魂的。
可瞧着她那么累。
楚衍突然不想让她做回南都郡主了，他只想让她做自己，为自己而活，她想做阿菱那便永远都只是阿菱，可他也深知，不可能的，苏渝嫣复仇的决心如此之重，不可能停下。
他也只是心疼她罢了。
每每想起及笄那日她有多欢喜和多期待，他便心怀愧疚自责。
寒风吹来，吹的楚衍眼睛酸疼，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无半分情绪，声音发沉：“进宫。”
这前路便由他来开。
第71章 破局
◎“苏渝嫣，好久不见。”◎
苏渝嫣虽是从后门入, 还是被人发现了身影，再加上兰月的刻意引导，她回京一事便被传了开来, 自然而然的也传到了二皇子府邸。
许久未热闹爆满过的雁华楼再次引得达官显贵前来，满大厅的又是旖旎暧昧气氛。
似乎多日来黑压压一片的京中就在今日忽而变得明亮起来。
苏渝嫣才进入雅间, 早已偷偷潜入京城的沈五和月乌便立马现身。
“京中情况如何？”苏渝嫣淡淡瞥了眼屏风后的两人, 悠悠问道。
“与郡主所料相差无几。”沈五满脸怒容，恨恨道：“现在大街上全是抓捕群主的告示以及讨论南都军谋反一事, 或是被有心人引导，京中全是辱骂王爷郡主之语。”
才入京他就听到不少辱骂苏尧和苏渝嫣的, 听到有人骂他们的南都瑞王府之人狼心狗肺, 活该遭此劫难，全死了是老天开了眼时, 沈五气得真想一剑杀了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人一顿说的百姓。
心中也是萌生起悔意, 曾护卫过这群狼心狗肺之又识人不清之人。
苏渝嫣倒是面色平常, 经历当年一事, 她早已看清天下局势, 普天之下, 护民者，特别是有兵权又爱民的护民者总是不得好死的。
死后, 铺天盖地的骂名席卷而来, 而那些他曾经护过之人只会跟随大众的辱骂声, 不会记得他的好，更不会为他说上一句好话。
很小的时候, 母妃告诉她, 父王是大英雄, 他为国舍身, 救百姓于水火，所以他是百姓心里的大英雄，这样的人呢，无论在哪都有一片的欢呼，即便是死后，怀念惦记他的人也只多不少，甚至被人铭记一生。
她无法忘记，母妃说这些话时，眼底生起的亮光，那个时候，父王也是母妃心里的大英雄吧，可母妃绝对想不到，她心里的大英雄会在后来被他忠了一生的君主以谋反罪格杀，而曾经护过的百姓纷纷踩之，无人记得他，只道他没良心，死的好。
苏渝嫣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拳头，转而看向一旁的月乌：“可见到人了？”
“属下无能。”月乌上前一步，抱拳道：“并未见到两位将军。”
“驿馆周围不仅有大量的御林军还有杀手，将整个驿馆围的水泄不通，属下怕强闯会暴露身份，给南都军带来麻烦，便只敢在外观察着，并未轻举妄动。”
里里外外都安排了人，楚霁这是在防着外界之人与里面的南都军通信，苏渝嫣冷眸微微一眯，若要破此局，将被动转为主动，她必须要与两位将军见上一面。
苏渝嫣闭了闭眼，沉默须臾，才出声道：“想办法，明日天亮前，一定要见到两位将军，将我那日同你说的话转告二人。”
闻声，月乌轻轻蹙了蹙眉，心中有些犯难，可一想到那日苏渝嫣同他说的话，咬了咬牙还是应下，“属下领命，就算是死属下也定会见到两位将军，将郡主的话转达给两位将军。”
“不要你死。”苏渝嫣睁眼，眸子冷若冰霜，声音却坚定温柔：“我要你们都活着，全部活着，与我一起，光明正大以真面目，踏进这里的每一寸草地。”
月乌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心头激荡，他抬眼去看苏渝嫣，阳光倾洒在她身上，身体明明瘦弱娇小却尽显强大，那股韧劲令人心头发酸。
“去吧。”苏渝嫣道。
话落，两个黑影立马消失在雅间内。
*
雅间内只剩苏渝嫣一人，安静的落针可闻，她站在窗边，寒风席卷而来，很冷，只是不及心。
站了好一会，才转身进里间沐浴，刚换好衣裙，就听丫鬟禀报二皇子来了，点名要见她。
苏渝嫣只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轻笑出声：“请二皇子上来吧。”
上次相见，他们明面上还是一队人。
这次相见，不知是敌还是一队人。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房门就被敲响，默了一瞬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楚霁走的缓慢，瞧着层层纱帘内的人影，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唇角含笑。
“阿菱，听说你感染了风寒，可严重？”言语是止不住的关怀。
这是要装一装，再演一演了。
苏渝嫣倒茶的动作若有似无顿了顿又恢复如常，俯身行礼之际喉咙痒的不行，轻咳出声，声音也变得虚弱：“阿菱无事，多谢二殿下挂念。”
“你我如此关系，我自是挂念你的。”楚霁笑着抚上苏渝嫣右手，然后紧紧攥住，力道之大，疼的她蹙起眉头，想挣脱却是被攥的更紧，楚霁像是不觉，仍笑着：“听说你去了南都？觉得如何？”
苏渝嫣脸色发白，楚霁是会武功的，他力度如此之大，她这手今日恐是要脱臼了，瞧着楚霁虽唇角带笑眸底却一片冰冷的模样，她扯唇淡淡一笑，“南都的花灯节自然是热闹好看的。”
“可有带了什么新鲜好玩的东西回来？”
“倒是不曾。”苏渝嫣道：“若下次还有机会去，定会给殿下带回来。”
闻声，楚霁静静盯着她，眸子越眯越紧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后才低低笑出声，“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你。”
“我猜你应当会感兴趣的。”
“殿下请说。”看着楚霁神情，苏渝嫣不知为何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来。
“在你去南都那日晚上，那阿韵成衣小铺的掌柜的就跟疯魔了似的闯进我府邸说什么想做我府中最低贱的侍妾，我还是头第一次见如此下贱又放荡的女子，也是看她可怜了，想着只是多个人而已，便将人收做侍妾。”
楚霁声音很轻，他故意说的很慢，瞧着苏渝嫣轻颤的瞳孔，唇角笑意更甚，“谁知那掌柜的竟是不安分的，趁我入宫探望父皇时引诱我府中忠仆，如此的浪荡下贱，本该活活打死的，我还是留了她一命，只将她扔出府，赏给了几个乞丐。”
苏渝嫣身子猛地一颤，双眸克制不住的瞪大。
脑中不断回响楚霁刚才的话，每一个字都让她心脏狠狠一抽，疼的她喘不上来气。
苏韵怎会疯了魔了要去楚霁府邸做侍妾，她不信。
对于苏韵，即使她们并非真的亲姐妹，苏韵甚至联合她人对付过她，苏渝嫣还是一直将她当妹妹看待的，毕竟二人曾真的在同一府邸相处过，那年听她亲口质问苏尧，说出嫉妒她之语时，苏渝嫣是愧疚和心疼的。
因为，她没有做好一个好姐姐。
之后南都被屠，她偶尔回想起苏韵，时而庆幸，还好她不在，否则怕也难逃一死。
再相见时，她有震惊有喜悦，当知道她或许与杀手勾结要杀她之时，她满心的失望难过，可事实证明，不是她，那日，与她冷言冷语，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她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想着，人活着便好了。
她亦是知道，苏韵还是把她当姐姐看待的，否则那声长姐便不会出自她口。
或许，她们都有想过，等再过段时间，过完这段时间，二人在好好畅谈，敞开心结，虽没有血缘关系，但亦可以做亲姐妹。
可是，谁能想到。
才从南都回来的苏渝嫣，再听到苏韵的消息竟是这般，她回南都的当夜苏韵就开始受难了，只稍想就能想明白是因那句二皇子并非二皇子。
苏渝嫣眼眶酸胀难耐，一颗心疼的她喘不上来气，已经极力隐忍，声音还是颤抖的厉害：“殿下说什么？”
“阿菱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可是不舒服？”楚霁缓缓松开紧握苏渝嫣右手的手，抬手替她拭去眼尾克制不住溢出的泪水，轻飘飘道：“昨日啊，她又冲撞了我，我只让人教训一下，谁知，他们手下没个轻重的，把人打死了。”
死了。
苏渝嫣如坠冰窟，大脑当时一片空白，眼前只有两个字漂浮。
死了。
苏韵死了。
右手被楚霁捏的骨节泛白，动不了分毫，此刻，苏渝嫣却浑然不觉疼痛，她整个人都麻木了，愣愣盯着楚霁，又听他残忍道：“我将尸体喂狗了。”
苏渝嫣浑身上下都疼的不行，喉头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楚霁眼底的嘲讽戏谑，她攥了攥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而不自知，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不是难过之时，垂眸掩下眸中恨意。
“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
“不可怜。”楚霁道：“我的人已经查清她竟是南都瑞王的次女，既是瑞王府之人便不可怜，前有瑞王谋反被屠城，后有南都郡主妄想带兵覆灭皇朝，这些人是死有余辜。”
“南都郡主不是死了？”
“死了吗？”楚霁笑容忽然变得诡异，直直盯着苏渝嫣。
室内气氛也变得低沉诡异起来。
苏渝嫣对上楚霁的双眸，只一瞬她就明白，楚霁今日来此的目的，是以，她也不再掩饰眸中的冷意及恨。
“二殿下，想说什么。”
“苏渝嫣。”楚霁讥笑弯了弯唇：“当真好久不见啊。”
【📢作者有话说】
更啦，前几天没更是因为发现前面章节错乱所以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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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你敢杀我吗？”
◎“这一刀还你。”◎
苏渝嫣袖中拳头下意识攥紧, 虽然早已做好准备心头还是惊了一瞬，面上却是不显，冷冷扫了对面的楚霁一眼, 又垂眸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饮尽, 再看向楚霁, 忽而冷笑出声。
“我怎么记得我与二殿下昨夜才见过呢。”
昨夜知道附近有杀手时，她第一时间就是怀疑楚霁, 毕竟，放眼整个京城只有楚霁想要她手里的东西, 后来杀手被一一除掉, 她仔细看过杀手手腕处的青龙图腾，并非是有关二皇子府邸的标志, 可她却是在楚霁身边见过这样手腕处有青龙图腾之人。
若她猜的不错, 当时楚霁就躲在暗处观察。
闻言, 楚霁挑了挑眉, 似是觉得有趣：“既是知道, 还敢与我一同坐在这？不怕死？”
“还是。”顿了顿, 他上下打量苏渝嫣，面色冷却没有弱, 一瞬间, 都明白了, “你在等我。”
“二殿下说的哪里的话，你我之间不一直都是你想见过我吗？”苏渝嫣淡淡笑道。
雅间内沉默一瞬, 才响起楚霁阴沉的声音, 他也不在隐瞒目的, “东西呢。”
“二殿下, 我们或许可以做一场交易。”苏渝嫣不答，只道。
“交易？”楚霁饶有兴趣。
“殿下想要的东西对我来说无用，而我要做之事也对殿下起不到威胁，何不如各退一步？”
闻言，楚霁却是低低笑出声，不禁叹道：“听下面人之人禀报种种，我还怀疑过，现在这样看着你，倒真的是觉得你不似从前了。”
“果然啊，面对那样的事，总会一夜之间长大的。”
苏渝嫣看着楚霁那眸中闪过的丝丝同情，有些愣神却并未在意，只扯了扯唇笑道：“我还是我。”
楚霁也笑，转而偏了偏眸，似是好奇：“你想拿什么跟我谈交易？”
“或者说，你还有什么？”
言语之间全是大权在握的得意，如今楚鹤昏迷，楚翊被他囚禁，南都军亦是被他的人困住，整个京中已经落在他手中，望着还试图与他谈判的苏渝嫣，他笑意嘲讽，即便还有楚衍，他仍旧不惧，区区一个楚衍罢了，他沉浮多年，岂会怕。
“陛下。”苏渝嫣平静道。
她声音毫无波澜，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陛下？”楚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楚鹤如今的真实状况早已被他封死，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眼下只觉苏渝嫣蠢，竟是想拿楚鹤和他谈交易，简直愚蠢的可怜。
亏他刚才还觉得她似乎聪明不少。
楚霁摇头轻叹，愚蠢就是愚蠢，哪能一招变聪明的，倒是他看走眼了。
苏渝嫣道：“陛下已经昏迷数日却是不见醒来，就连请进宫的那位医圣都无法，听说若是在醒不来，恐会……”她话没有说完，可楚霁却是知道的。
楚鹤若在醒不来，就会这样驾崩。
楚霁得知此消息时，第一时间就控制了楚翊，并给其定罪，以防万一，楚鹤身边的陈公公不止武功高强还只忠心楚鹤。紫宸殿更是有大批高手守着，他每次进去，陈公公都杵在旁边，他想做什么都是做不了，是以，他试探着收买了医圣。
若楚鹤就此死去，太子无德朝中再无人信服，而他母妃是贵妃，又排老二，虽没有楚衍那般有战功，可怎么说，还是有些兵的，朝中亦是有一半明面背地都是他的人，那高位，非他莫属。
医圣那边也安排好一切，不出两日，楚鹤就会驾崩，他登位，等拿到苏渝嫣手中东西就立马歼灭谋反的南都军，朝中定欢呼他明君，待站稳脚跟，他在一步一步的徐徐图之做他一直想做之事，到时，就算倾全国之力谁又敢阻拦。
“你是如何知晓的？”楚霁心下一紧，紧紧盯着苏渝嫣，等她下文。
等了许久也不见苏渝嫣开口，楚霁眉头皱的更紧，猜测道：“皇宫里有你的人？”
“殿下不是都猜到了吗。”苏渝嫣冷冷勾唇，喉咙淡淡吐出两个字：“医圣。”
敢用楚鹤做交易，是有一定能力保楚鹤能否清醒，能做到这样的除了宫中那位医圣再无旁人。
“医圣，殿下可好奇她真实身份？”
楚霁身侧拳头收紧，莫非那医圣是冒充的？其实是苏渝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