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医抖了抖胡子：“慎言啊。”
季雨棠做了个封口的手势，示意自己明白了。
太医院中的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而另一边，福宁殿外热闹非凡。
“德妃，本宫说的话你当耳旁风吗？”身着常服的皇后不怒自威，在冷香的搀扶下睥睨地上跪得板正的德妃。
德妃是四妃当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如今才二十有四，她能在这样的年纪成为四妃之一，除了家世好，还得益于她的美貌。德妃的美就像是江南的雨天，温情似水，朝气蓬勃。尤其是那双含着春水的清澈眼眸，被这样的眼眸扫上一眼，顷刻间就像是坠入了烟雨迷蒙的江南，浑身都透着一股舒爽的劲儿。
但皇后不吃这一套。
“德妃，你少拿那双眼珠子勾人，本宫不是官家，不吃你这一套。本宫再说一遍，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容许接近官家，你最好把这话牢牢的记在心里。念你是初犯，这次就不对你做处罚了，若再犯，本宫饶不了你。”皇后眼里波澜不惊，声音中蕴含着威压。
德妃戚戚然道：“臣妾只是担心官家而已，官家突然生病，臣妾实在是害怕。皇后，求您让臣妾侍疾吧，臣妾一定尽心竭力照顾好官家。”
说着，德妃竟然朝皇后磕了个响头。
皇后拧着眉受了这个大礼：“德妃，你听不懂人话吗？本宫强调多次了，官家这次的病症来势汹汹，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官家打扰他修养。”
德妃忽然抽泣起来，抬起细嫩修长的手抚在胸口，做出个“西子捧心”的姿势，她道：“皇后娘娘，您为什么下令不许众姐妹探望官家呢？眼下除了您和那帮子拘在福宁殿里的太医，没有人知道官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臣妾不知道您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好像要独揽大权似的。”
皇后咂摸出了味儿，她冷笑道：“呦，在这儿点本宫呢，怕本宫一手遮天做出什么对官家不利的事儿？德妃，本宫还没找你算账呢，官家是吃了你引荐的国师炼制的药，这才吐血昏迷，你说是不是你们宋家狼子野心想要弑君啊？”
德妃的抽泣声弱了下来，她红着眼睛仰视皇后，声音轻柔却满是威胁：“臣妾对官家的忠心日月可鉴，倒是皇后娘娘您小动作不断，今日官家都昏迷了，却突然传出一道罢免汴京府尹的圣旨。谁都知道这个位置异常关键，却偏偏这时候生出变化，要说这其中没有您的手笔，臣妾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信的。”
“本宫小瞧了你，你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那今日这般哭着喊着要进福宁殿侍疾，恐怕目的不纯吧？”皇后动了动端放在身前的双手，“侍疾是假，实际上是想窥探官家目前的状况吧？”
“娘娘何必问这么多呢，臣妾是真心想着官家好的。”德妃擦了擦眼睛并不存在的泪。
“在这后宫当中，真心不真心很难说啊。”皇后的眼神愈发冷漠，她没料到德妃在这个时候亮出了爪牙，自己的动向竟然全部在她的掌控之内，看来果然如官家所说，宋家的野心不小。
“怎么？娘娘想通了没有？是否要放臣妾进去侍疾？”德妃那犹如微雨江南的温软面庞上添了一丝冷厉。
皇后嗤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本宫！不要以为官家宠你爱你几日，你就了不起了，睁大你那湿乎乎的眼睛看清楚，本宫是后宫之主，更是大夏的国母，官家生病，自然一切由本宫做主。今儿就给你个准话，你在这金砖上跪死了也别想进去！”
德妃的眼里闪过慌乱的情绪，她没料到自己用皇后假传圣旨的秘密威胁她，她竟然不为所动，可自己近日收到父亲的密信，务必确认官家的病况如何。这事关乎着父亲密谋的东西，自己必须圆满完成。
无奈之下，德妃决定再添上一剂猛药：“娘娘，您不怕臣妾把您的事儿抖落出去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喽？不装了，图穷匕见了？
皇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抬脚往福宁殿里走去。她背对着德妃，朝她摆摆手，毫不在意道：“你尽管说，本宫若怕了，跟你的姓！”
“皇后娘娘！”
德妃还想上前，被福宁殿门前的侍卫拦住。她还想挣扎一番，但那些侍卫并不是怜香惜玉的人，直接抽出佩刀挡在她的面前。
“皇后！你真不怕我将你做的好事抖落出去？”德妃不装了，对皇后的尊称也没了。
冷香蓦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冰冷无情，毫无波澜。
德妃忽然打了个哆嗦，心中生出一丝后怕。她这样明目张胆的得罪了皇后，不会被她灭口吧？想起身怀龙子却被软禁起来的贤妃，德妃愈发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
“可是今日的机会实在难得，若能探查到官家的病况，被皇后记恨上又何妨呢。”德妃收拾好心情，施施然起身，酝酿着接下来的计划。
第85章 想陷害我？回家再练练吧！
太医院的差事平淡枯燥，季雨棠看着面前厚厚一沓脉案，觉得难熬得紧。
对面的章太医上了年纪，眯着眼睛整理脉案，偶尔求助季雨棠。
“唉，真是年纪大了，脉案上的字都看不清了。”章太医感慨道。
季雨棠则是建议他去配一副老花镜，这时候老花镜叫叆叇。
“我早就想去配一副了，可惜总是有事打搅我的计划，这回更是撞上这么一桩大事，只能继续往后推了。等什么时候得闲了再说吧，还能凑合看。”章太医轻叹了一声。
“好吧。”季雨棠无奈摊手，可怜的章太医，只能把脸凑到脉案上看上头的字了。
就在两个嘀嘀咕咕聊天这会儿，一个面生的侍女寻了过来，她径直走向季雨棠，中途并无半点停顿。
“季太医，太好了，您还在。我们娘娘身子不舒服，想请您去看看。”那侍女一脸焦急的说道。
“哪位娘娘？指名找我去诊治？”季雨棠不敢置信，指着自己向那侍女确定。
侍女点点头：“是呀，就是专门找您。”
季雨棠有些茫然，她自打入宫以来，除了给淑贵妃熬药那一次，再加上去皇后宫中一趟，再没有给别的妃嫔诊治过了。什么原因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年纪轻、性别女、背景无，这三桩加在一块，就像是举着个“不靠谱”的招牌，谁见了谁躲开。今日竟然有人专门找她诊治，季雨棠敏锐的察觉到了阴谋的气息。
章太医也觉得不对劲，他这么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医活生生站在旁边呢，这小侍女竟然看都不看，直接找季雨棠。倒不是他觉得自己医术比季雨棠好，更不是嫉妒，他是以一个长辈的心态为季雨棠着想。
“敢问是哪位娘娘身子不适啊？”章太医问道。
那侍女好像没听到章太医的话，一个劲儿的催促季雨棠跟她走。
章太医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侍女烦躁的暼了他一眼，暗骂一句，竟然直接上手去拖拽季雨棠。
“季太医快跟奴走吧，去晚了娘娘就不成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季太医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季雨棠在她碰到自己的一瞬间呼唤了系统，系统迅速响应，这侍女的信息在她脑海中弹开。
【宿主，这是一个针对你的骗局！这侍女是良妃宫中的小茜，但她实际是德妃安插进去的侍女。现在受了德妃的指示，打算骗你到良妃宫中为良妃诊治。】
【良妃最近患了风寒，本没有大碍，但她身体比较虚弱，缠绵病榻许久还未康复。德妃打算让小茜把你骗过去，然后让小茜偷偷在药方里加点相冲的药材害死良妃，把罪名栽赃在你的头上。因着良妃家世显赫，所以她一旦出了事，宫中一定会彻查的，到时候就让小茜指认你医术不精害死良妃。】
季雨棠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此时的心情了。为什么这宫里头害人都想找她当背锅的冤大头呢？她长得像冤大头吗？一个两个三个的都卯足了劲的害她。不是，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系统，你给我探一下为什么又是找我背锅。】
季雨棠眯起眼睛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她反抓住小茜的胳膊：“这位姐姐，劳烦说清楚些，你连谁生病了，生了什么病都不说清，我怎么治啊？”
章太医帮腔道：“就是啊，什么都不说，怎么治？我们是太医，又不是大罗神仙。”
因着小茜没礼貌的举动，章太医对她的印象很差，气得他捋胡子的力气大了些，愣是揪掉了好几根。
“这……”小茜眼神闪烁，“我们娘娘是……你到了就知道了，我还能骗你不成。”
【宿主，德妃想要通过你拿捏皇后！由于大家默认为你和皇后是同一个队伍的，所以你背上杀害良妃的锅，自然也会对皇后造成一些影响。德妃就想从你下手针对皇后，至于她到底想做什么，小茜不知道，我也就探查不到。】
行了，这就足够了。
季雨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后现在把控着福宁殿，除了她和太医们，不容许任何人进入。德妃在这个时候做文章针对皇后，只可能有一个理由——她想探查官家的病况。至于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极有可能是与家族站队这些权谋方面相关的。
“你若这般吞吞吐吐的，那恕我不能从命，我看不了。”既然已经知道个七七八八，季雨棠自然不会趟这趟浑水，她松开手，从容的坐回椅子上。
“你，你怎么能这样呢？”小茜气得跺脚，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拒绝为宫中妃嫔出诊的。
“我怎么不能这样，不服你去找皇后说理去。”季雨棠不惯着她，自顾自的翻着脉案。
小茜自然不敢去找皇后，她来这么一遭就是要哄骗季雨棠去给良妃诊治的，怎么可能敢去找季雨棠依附的皇后？
“季太医，求你跟奴走一趟吧。”小茜又软下声音哀求，小脸皱巴巴的，泫然若泣。
此时在周围看热闹的太医们已经凭借自己的经验看出来是怎么一回事。平淡枯燥的气氛被搅动，众人七嘴八舌发表自己的看法：
“你这小侍女心思不干净啊，你是哪个宫里的？”
“诱骗不成就要装哭啊？你越是这样越显得动机不纯。”
“我看这小侍女有点眼熟，好像是良妃宫里的人。良妃娘娘是个出名的菩萨性子，她宫里怎么会调教出个这样的侍女？”……
“要我说啊，她是从头到脚都冒着算计的光。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从她走进咱们太医院，我就觉着她心思不纯，一肚子坏主意。”章太医吹胡子瞪眼的一锤定音。
小茜都快哭了，打死她也没想到这任务如此艰苦啊。德妃交待她的时候听起来简单极了，可她实际操作起来发现自己蠢得不行，还没跨出太医院的门，就已经被看透了。
“小茜，劝你别自取其辱了。”季雨棠转身看向小茜，那双圆润的杏眼里闪着幽光，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她轻轻吐出小茜的名字，给小茜的愚蠢行动画上终止符。
小茜悚然一惊，背后渗出一层薄汗：“季太医，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小茜慌张的思索着，自己刚进宫没多久，还没在宫里混个眼熟，认识她的人不多，更别提太医院的人了。正因如此，德妃才选中她做这次的任务，可是季雨棠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季雨棠轻笑，装模作样的说了句俗语，吓吓这个宫斗经验匮乏的小侍女。
果然，小茜被吓得匆忙逃走，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季雨棠站起身向各位太医行礼道谢：“多谢各位前辈帮我说话，威震了这个不知轻重的小侍女。若不是各位前辈出手相助，就凭我这涉世未深的憨傻样子，定是有去无回啊。我是多么幸运遇到如此有情有义的诸位，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诸位受我一拜。”
说罢，季雨棠作势向他们行礼，被章太医眼疾手快的拦下：“好了好了，不必多礼。”
其他人纷纷附和，责备季雨棠太过客气，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章太医暗道一声：“真有你的，把我这个老头子都夸得脸红了。”
第86章 去见官家
临近黄昏，遥远的天际被落霞染成红彤彤的一片。
季雨棠转了转酸痛的脖子，抬头看了眼天空，对章太医道：“时候不早了，还未有官家苏醒的消息。宫中仍旧戒严，看来情况不太妙。”
章太医一脸担忧：“去福宁殿的太医没一个回来的，我看咱们今夜是回不了家了，就在太医院的班房里凑合一宿吧。福宁殿那边要帮忙的话，也好有人顶上。”
季雨棠想想也是，官家一直不醒，派去福宁殿中的那些太医就要一直守着，但他们总归不是铁打的身子，没法一直熬，估计很快就会让他们这些留在太医院的人去接替工作。
“那我不回去了，我去找人往家里送个信儿。”季雨棠决定今夜留在宫中值班，她起身去找人给文娟送个信，好叫她不必担心。
章太医便让她顺便也给自己家人捎个信，季雨棠答应了。
待季雨棠处理好一切时，刚好撞见皇后娘娘身边的冷沅往太医院赶来。
冷沅作为皇后娘娘身边排名第二的得力干将，战斗力非凡。她和面如寒冰的冷香不同，更有烟火气，说具体点就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炸。明明长着一张圆润可爱的脸，却总喜欢竖起眉毛瞪人，锐利的眼神像小李飞刀一样，“嗖嗖”的往人身上扎。除了眼神凶，冷沅的那张嘴也不一般，不带脏字儿都能把人骂哭，以至于宫里的人宁愿惹冷香，都不敢惹冷沅。
“冷沅姐姐，这光景来我们太医院，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吗？”季雨棠硬着头皮朝她打了个招呼。
冷沅步伐匆匆，并未因为季雨棠的话停歇，她径直往太医院走着，头也不回的朝季雨棠招招手，示意她跟过去。
季雨棠不解，迟疑了一瞬后，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冷沅快步走进太医院，未等里头的人看清她的面孔就开口问道：“还有精通针灸的太医吗？”
众人看着眼前这位风风火火闯进来的人儿，集体愣了一下。还是章太医最先反应过来，他指着一旁的刘太医道：“他精通针灸，虽然入宫时间不长，只有两年，但每年的考试他做的最好。”
“好，快收拾好东西跟我走。”冷沅手一挥，刘太医立刻哆哆嗦嗦的开始收拾针灸要用的东西。
“你哆嗦什么啊？拿针的手哆嗦，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靠谱吗？”冷沅皱眉，又转向章太医，“章太医，我记得你针灸的功夫还可以，为防止意外，你也跟我走一趟吧。”
章太医连忙应下，快速收拾药箱里的东西。他还算比较镇定的，还能在收拾东西的空余询问冷沅：“这是要给官家施针吗？”
冷沅颔首：“不然呢？让你们拿着银针串肉串？明知故问，少说废话多做事吧。”
得，再没人敢问冷沅了。
刘太医咬着牙控制身体的哆嗦，他纯属是突然被冷沅的阵仗吓的。这会儿已经镇定下来，恢复如常了。但是被冷沅的眼神扫一眼，心里还是一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