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只能回复：好的，我尽力。
同时谢莉也在给她发消息：我和林延解释了，今天早上的事就算妥善解决。但是我看了丹妮改的招股书，简单披露问题还算过得去，复杂一点的题目答得完全不到位。你今天先改一下，晚点给我看。
复杂的题目确实是在丹妮的经验和水平之上。乔安需要花时间帮丹妮修改。
她一边听着雪绒花项目上罗伦舌战群儒，一边问印刷商要了丰收项目最新的招股书。
同时做好几个项目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是她一向的工作习惯，是哪个项目更急，就把精力更多地扑在哪个项目上。她还从来没有把项目的紧急性放在一边，根据个人偏好给重要性排序的。显然，戴文早就希望她这样做。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Skype图标又闪了闪，这一次是戴文。他问：中午吃什么？
第59章 质地很硬的人
他们又去一起买麦当劳，买回来在乔安的家里吃。
“我觉得你对丹妮还是手下留情了。”戴文咬着汉堡，对乔安说着，“你不应该帮她改，应该再逼一逼她。”
“她这个水平，其实已经超过我对她的期待了――她工作还不到两年。”乔安说，“让她同时答两个项目的题，已经很强人所难了。我都有点于心不忍。”
“你对她于心不忍，谁对你于心不忍啊――除了我。”戴文三下两下吃了汉堡，擦擦手，拿起可乐猛喝一口，说，“你还是少同情别人，多体谅自己吧。”
乔安笑道：“我挺喜欢丹妮的，所以不太想这样对她。”
戴文挑起一边眉毛，叼着吸管：“工作场合不是交朋友的地方。”
“是吗？”乔安拿起一根薯条，低着头挤番茄酱，“那工作场合谈恋爱属于什么行为？”
“情难自已呗。”戴文看着她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多感人。”
乔安忍不住抬起眼打量他，两人眼神相对，戴文说：“你生气了？”
“也不算。”乔安垂下眼帘。
“那是怎么回事？”戴文追问，“你对我有情绪。”
“好吧，我有话直说。”乔安正视戴文的双眼，“你有些做法，还有想法，我实在没办法认可。”
“哦？你指什么？”戴文似乎在思考着，自问自答，“你是不喜欢我建议你再去逼一下丹妮？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我只是看你手头的资源有限，所以才会建议你把能用得上的人用到极致。这不能怪我，要怪也只能怪这个市场的运行规则。比如说，美国律师的价位高，按照传统，是小时收费的。我们这个市场承受不住这么高的价格，只能收一笔flat fee，而且价位还越来越低，毕竟竞争激烈，有的是人低价竞争。你既要付这个工资，又想再市场上有一定价格优势，那可不是就得把人往死里用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乔安看他越扯越远，及时打断了他，“我是说你对人的看法。我觉得人不应该被看作工具，按你的说法，被用到极致。你这么说，太不把人当人了。这种想法太没人情味了。”
“好吧，我是觉得丹妮这个小姑娘，天赋一般，能力一般，没什么前途。你逼一下，如果能逼得出东西来，算她还有点价值。如果把她逼走了，倒是也不可惜。”戴文耸耸肩，转移了视线，“不过如果你们感情那么好，我也可以理解。毕竟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能有感情也很正常。所以这方面，我也就不苛责你了。”
“苛责？”乔安简直想笑，“我做错了什么，你居然觉得可以苛责我？”
“是我说错话。”戴文举起双手，示意投降，“用词不当，你别和我计较，我只是随口一说。”
乔安说：“我指的不是用词的问题。”
“不是用词的问题，是我对你和丹妮的关系判断错误。”戴文顺着她的话说，“我没想到，你们俩是这样的好战友关系。我现在知道了，尊重并祝福，行了吗？”
“我说的不是你对丹妮的态度。”乔安摇摇头。戴文表白后，她迟迟没有回应戴文，总觉得有些顾虑梗在心间。她一直以为是工作上的关系。而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除了表面上的工作关系以外，还有对戴文本身的顾虑。戴文这个人，从思想到行为，和她都不是一个路数。她当然不会高高在上地对戴文进行道德审判，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对戴文的所言所行没有任何意见。
她想起左伊最初对戴文的评价：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口蜜腹剑、两面三刀。
她一开始对戴文的印象太好，只觉得和他相处如沐春风，她都快忘记左伊这个评语。现在想来，戴文能成为尹荷的左膀右臂，年纪轻轻就当资深律师，绝不会是个单纯善良的人。戴文工作的重心从来没放在具体的工作内容上，他手下一堆初级律师可以使唤，心思都用在了其他地方。
就像是雪绒花项目，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优势战略讨论他还要特意参与，只为了观察发行人和投行之间的关系。这是乔安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可是似乎对戴文来说就顺理成章。本质上，戴文和他完全不是一路人。
而戴文还在揣测着乔安不高兴的原因。
“难道是因为我让你和林延装病？”戴文说，“其实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只是看道林延做得太难看，必须立刻制止他。你去示弱一下，简单又有效。你看他多买账！如果你要是不喜欢这样，我以后也不会再要求你做。我知道你对林延心怀芥蒂，我能理解。”
“戴文，我没有因为林延这件事生气。”乔安说，“我就是觉得，你好像是一个布阵高手，每个人都能被你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为你所用。”
戴文看着他，神色有些讶异。
乔安微微一笑，摊开手：“我实在忍不住想知道，在你眼中，我的作用是什么。”
“我并没有想利用你。”戴文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我做了很多事情，都只是想让你开心，解决你的问题，让你过得更好。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工具――我已经和你说了，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真诚，乔安信他说的是实话。然而喜欢这种感情，可轻可重。有的时候毫无缘由，有的时候却充满目的性。有些人喜欢和自己相似的人，在对方身上寻找认同感。有些人喜欢和自己相反的人，用对方去补足自己渴求而缺失的部分。
她知道不该去问，但是还是忍不住问：“你喜欢我什么？”
“你――”戴文看着他，似乎斟词酌句，“我喜欢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很美。”
他的表情凝重，就像每一个和女朋友吵架，被女朋友逼问的男生一样，努力地交出一个满分答卷。乔安忽然感觉，在这个场合，她自己仿佛是港交所，戴文仿佛是发行人。对于她的提问，他严阵以待，绞尽脑汁地回答。想让她满意，又想堵住她的嘴，免得她再问下一轮。
而“眼睛很美”这个回答，配上戴文此时认真的神情，如果乔安年轻几岁，真的要为之动容。这是个最狡猾的称赞。它既抓住了女人的虚荣心，夸赞了她的外表，又比其他对于外表的称赞都要走心，仿佛也顺带着夸赞了她灵魂的吸引力。难怪《傲慢与偏见》中达西先生对伊丽莎白眼睛的称赞，至今还能算作经典桥段，可见千百年间男女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这么回事。
但是这都不是她想听到的。再问下去也没有意思，她只好莞尔一笑，轻飘飘地放过了戴文。
晚些的时候，乔安仔细地改了一遍丹妮撰写的招股书修改和回复表格答复。她把修改稿发给了丹妮，问丹妮是不是有时间聊一下。
虽然她对丹妮百般压榨，但是丹妮对她还是很热情，立刻打来了电话，撒娇道：“乔乔姐，我想你了！一个人在家答题真的好闷啊！”
“天天开无数个会讨论，这还闷？”乔安笑道，“这个丰收项目，微信群都建了几十个了。”
“微信有什么意思，我想出门啊！”丹妮说，“我家附近的外卖我都吃腻了！这疫情，怎么没完没了！”
“年初的时候，封了两个多月。”乔安测算着，“如果这次差不多的话，还有一个月不到就解放了。”
“希望那个时候丰收项目的题能交上去。”丹妮许愿，“然后我就可以在外面吃香喝辣。”
“但愿如此。”乔安把话题扯了回来，“我刚才发给你的修改，你看没看？”
“正看呢。”丹妮语气有点委屈，“你改了好多啊…”
“可不是，如果不仔细点，林延又要在群里骂人呢。”乔安回答，随即立刻安慰她，“不是说你做得不好，其实你已经超出预期很多了。我相信你已经超过很多和你工作时间差不多的人啦。只是这轮题不好写，每个字都要小心。”
“你不用安慰我。”丹妮可怜巴巴，“我知道我还要继续努力。”
“嗯，有几道题的写法我想和你解释一下…”乔安点开自己的修改，仔细解释起来。
“哎乔乔姐。”听完了乔安的解释，丹妮感慨，“我觉得这个发行人挺烂的。”
“怎么忽然这么说？”乔安不解――他们客户中不少中小房企，不都是这个风格吗？
“你看他们业务也一般，排名也一般，财务表现也一般。负债率这么高，合规那么差，还有一堆投诉和纠纷。”丹妮清点着，“你这么绞尽脑汁帮他们想答复，斟词酌句地给他们修改，不就是因为他们差到禁不起港交所的细问吗？写得太模糊，怕不符合披露的标准。写得太详细，又怕下一轮被问到死。我倒是觉得，这种公司被问死了，也不见得是坏事。”
“你怎么这么说！他们至少也是咱们的客户。”
丹妮说：“我上法学院的时候，总觉得那些诉讼律师要给坏人辩护，肯定会面临很多道德困境，我还以为非诉律师就没有这种苦恼。但是现在我觉得也不见得啊。我就希望这客户被港交所Q死，虽然这不符合客户的利益，但是也算是替天行道。”
乔安被她逗乐了，说道：“你想得倒是挺多。不过从积极的角度来看，我们代表国内客户进入国际资本市场，帮助客户向国际标准靠拢，也是挺有意义的呢？这不是帮助客户梳理业务、提高合规性，按照国际标准的要求作全面披露吗？”
“哈哈，你还真有阿Q精神！”丹妮嘲讽了乔安，不等乔安说话，就忽然话题一转，说：“你知道吗？詹森要回香港了。”
詹森四月份的时候回内地，随即晒出了新生子的照片。之后，他就一直留在内地，一方面是陪着老婆孩子，另一方面也方便随时去见内地的客户。现在詹森的小孩还不到半岁，他这么着急回来是为什么？
乔安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丹妮闷闷不乐地说。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乔安忍不住提醒她。
“我知道！我知道！”丹妮叫了起来，“我真的在努力地和他保持距离！我知道他有老婆孩子。”
“嗯，你知道就好啊。”乔安说，“我不是一定要你怎样，我是担心万一你惹麻烦，最后肯定是你比较吃亏。”
“我明白，我从他离开香港开始，一直和他保持距离。”丹妮说，“我还是从戴文那学到的灵感呢，每次他要说点什么过界的话，我就问他老婆怎么样了，小孩怎么样了，提醒他可是已婚已育人士。”
“你挺机智的。”乔安说。
丹妮叹气：“是啊。我觉得和我相比，他还挺没边界感的。所以他说要回来，我又有点犯愁。真希望丰收项目早点做出去，要么就彻底终止。我可真是不想每天都和他打交道了。”
“每天？”乔安皱起眉。
“嗯，他很多事情都问我。”丹妮说，“但是他说的话题也没什么特别见不得人的，就是答题的事，还有吐槽项目上的人。”
“没事，你也别太困扰。”乔安安慰她，“如果问心无愧的话，就坦然一点。”
“我知道。”丹妮长长叹息一声，“站在他老婆的角度，我觉得他是个渣男。但是和其他banker比起来，我又觉得他认真负责，还很聪明，是个好人。”
“那你干脆别多想了。”乔安建议道，“等到答完题，想办法找个男朋友吧。你那么年轻，不谈恋爱多可惜。”
“我要谈一个别的行业的！现在对我们这一行的男的都下头了！”丹妮愤愤地说，“你看詹森和戴文，一个有家室，一个有女朋友，他们怎么一个比一个浪？”
“香港除了金融行业，还有什么？”乔安感慨，又帮戴文解释，“戴文已经分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丹妮惊呼。
“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乔安不想多说。
丹妮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是怎么想的？我感觉之前，你还挺喜欢他的。”
乔安说了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丹妮说：“实话说，我觉得戴文这个人配不上你。我觉得你人很好，光明磊落。相比之下他就显得很油腻。”
“哈哈哈。”乔安大笑，“我谢谢你，不过肯定有很多人会认为我配不上他呢。”
“我可不这么觉得。”丹妮说，“如果他喜欢你，我一点也不会奇怪。”
“为什么？”
“你可别生气。”丹妮说，“我觉得你和文馨很像，属于同款人。”
“怎么可能？”乔安很诧异，“我和文馨，从长相、职业、背景、气质，完全都不一样。”
“气质其实是像的，虽然职业不同。”丹妮很费劲地解释，“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反正你们都给我一种质地很硬的感觉。”
“质地很硬？那是什么鬼啊！”
“哎我也解释不清！”丹妮说，“反正，说不清，就是很像！”
第60章 这是个date么
丹妮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九月伊始，香港疫情再次告一段落，餐饮和娱乐场所重新开放，各个公司也纷纷结束在家办公。
与此同时，丰收项目终于交了答题回复，并且更新了招股书的记录期，重新递交A1表格。期间种种波折和痛苦，简直一言难尽，乔安疲于奔命，每天都疯狂脱发，感觉如果这轮题再拖一两周，就可以遁入空门了。
回到办公室的第一天是个礼拜一。乔安早上先去茶水间打水，看到查理在泡茶。两个月不见，查理看上去很憔悴，头发似乎很久没有修剪了。虽然戴着口罩，依然可以看出他皮肤状态不好，浮肿、爆痘、黑眼圈很明显。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比原来胖了一圈，整个人好像一个发酵后的面包圈。
“乔律师，好久不见。”查理双目无神地打了招呼。
“你憔悴了。”乔安半开玩笑，“我很心痛。”
查理翻了个白眼，道：“你还能再假一点么？”
乔安转移话题，问：“你怎么有闲情逸致泡茶？我记得你原来不喝茶的。”
“我以后打算健康地生活。”查理很严肃地说，“我打算戒掉咖啡，多喝绿茶。我还要开始多做运动、勤健身，尽量少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