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说，我又不是你，我哪知道你都想些什么。”乔安说。
“哎呦喂，真是冤枉。”戴文捂着胸口，眼睛里倒是笑意盈盈，“我心昭昭，日月可鉴。之前和你说的那一通话，难道白说了？”
“你――”
“我知道，我不该提。”戴文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我懂，我都懂。不给你压力。”
他这样进退自如，节奏掌握得太好，乔安反而更加不好受，总有种受制于人的被动。戴文太过笃定，好像她早晚有一天会落在他手里，正因如此，他反而不慌不忙，她的所有反应于他而言，倒像是一场游戏，反正总会通关，所以多过几关消磨时间也无妨。她虽然也很想甩他一脸“谁给你的自信！”但是扪心自问，她对于这种把戏归根结底也算不上很讨厌，甚至还有点期待。乔安怀疑戴文甚至连她心底里那点期待也能参破，大概也是因为她动心太早，又暴露太早，所以无论作何表现都会显得全身破绽。
那就干脆不管了――反正在别人眼里，做什么都是一出戏。
队伍慢慢移动着，乔安和戴文分别点了餐外卖带走。走出麦当劳，一片热浪翻滚，阳光劈头盖脸地直射。走了几步进了楼，冷气又激得乔安一机灵。
“小心感冒。”戴文按了电梯，“你最好买点维生素C增强抵抗力。”
“你也是。”
电梯还没来，有一家人吵吵嚷嚷地进了大门。那是一对年轻的父母，带着两个调皮的小孩，还推着一个手推车，里面探出三只迷你贵宾，场面可真是热闹。站在这家人身边的乔安和戴文，穿得破破烂烂，各自拿着麦当劳的袋子，倒是显得很缺乏他们这个年龄应有的家庭责任感，像是两个长手长脚的超龄儿童。
那家人里做爸爸的，一只手抱着个小孩，费劲地弓着腰，另一只手伸长了要去按电梯，才发觉已经被按过了。他抬起头，眼神和乔安、戴文相遇，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看到那个眼神，乔安恍然大悟，在外人看来，她和戴文不像是超龄儿童，倒像是适龄的年轻夫妻。她忍不住抬眼看向戴文，戴文也回头看着她。两人眼神交汇，戴文眼神里是不带掩饰的笑意，乔安才意识到，她自己也在笑。
――笑屁啊？她低下头，把麦当劳袋子夹在腋下，拿起手机，给戴文发微信。
――你笑屁啊！戴文回复着。乔安的眼神谴责地看过来，他扬起眉毛盯着她。
电梯到了，但是空间有限，那一大家子，两个娃，三条狗，一辆手推车，都塞进去，就没什么多余的空间。戴文示意那家人先走，他们等下一班。乔安站在他身边没说话。电梯门关上，戴文又按了向上键，他回过头来，看着乔安。莫名其妙的，两个人又是一通傻乐。
乔安觉得自己完了。她彻底明白戴文为什么表白后，就再也不着急催她给一个答复。其实她给什么答复都不重要，那只不过是过她自己心里那一关，而那一关是和戴文毫无关系的。在事实层面上，他早就知晓了她对他的心意。因为两情相悦，所以做什么事都是谈恋爱――至少在广义的范畴里算是。这样温水煮青蛙地谈着，总有一天她也不得不直面现实，撕下伪装的面具。
她的种种纠结，归根结底是属于她自己的。在戴文看来，保不齐还有点欲拒还迎的情趣。爱情总是这样，越是有禁忌，就越是有意思。阻力越大，动力越足。在不让早恋的时候最想谈，因为早恋是成本最低的禁忌。过了那个年龄，再想找刺激，代价就大多了。
乔安觉得无可奈何。这个世界真的很险恶，简直是十面埋伏，前有林延恶意勾引，后有戴文挖下深坑。但是她和林延的开始也是这么甜蜜吗？她已经记不得了。再美好的记忆也被后来的痛苦一笔勾销。但是和戴文的未来也会那么痛苦吗？她甚至不知道和戴文会不会有一个顺理成章的以后，就连现在算作什么都很难定性。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戴文轻车熟路地分别按下两个人所住的楼层，然后很规矩地站在乔安身边，两人之间隔点距离。乔安忽然想起学生时代军训的时候，向左看齐向右看齐，要他们留出一拳的距离，还要两只手垂在身侧衡量。而如今根本不需要费那个劲，戴文自然而然就留了这么多。他知道她瞻前顾后，所以距离和空间都掌控得恰到好处。他真是天赋异禀，长了这样一颗这样八面玲珑的心！
电梯先到乔安的楼层。电梯门打开，乔安望向戴文：“那，我先走了。”
戴文对她摆摆手，道：“那回头见。”
乔安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光线很暗，她翻出钥匙开门――她的密码锁早就没电了，返璞归真地用了一段时间钥匙，就再也懒得给密码锁充电。人真是充满惰性的动物，习惯了就不想再改变。她打开门，家里拥挤又凌乱。冷气没有关，窗帘拉了一半，这如果被乔安妈妈看到了，肯定又会骂她过得不像样子。可是单身的日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习惯了，总是过得七零八落。这种随意，有的时候感觉很舒适，有的时候又多少会觉得有点孤寂。
乔安把钥匙随手丢在鞋柜上，麦当劳袋子放在餐桌上，换了鞋，丢掉口罩，又洗了手，抬起头。大概因为晒过太阳，在镜子里她自己的形象似乎也和往常有点不同。
她凝视着自己的脸，忽然想到了电梯间里的那一家四口――加上狗是一家七口。真的可怕，那日子要怎么过！简直是永无宁日了。她觉得恐怖，但是又有点向往。她早听人说过婚姻是围城，不过她自己从来没向往过。现在这又是怎么了？和戴文明明八字还没一撇，就先想到了两个孩子三只狗…真是病得不轻。
吃饭之前，先看邮件。有几封新邮件发进来，最新的一个是雪绒花项目的优势和战略大纲。
看到这个，她连忙收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连饭也顾不得吃，先开了打印机，把附件打出来。
第57章 不舍昼夜
乔安一边吃汉堡，一边看着优势和战略大纲。
仔细看下来，难免会有些失望――本以为麦凯雷大张旗鼓，发出来的会是一个接近成品的稿件。但是实际上还是有不少显而易见的问题。读到逻辑不通顺地方，她咬着汉堡，擦了擦手，拿起笔画了个问号。
刚画完问号下面那个点，路易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连忙把汉堡放在一边，接了起来。
“喂，路易。”她说，“我正在看优势和战略大纲。”
“我也是。”路易叹气，“感觉这一稿还不是很完善。”
“同意。”乔安说，“你怎么想？”
路易思路清晰地点出了几个不合理的点。串联在一起，感觉整体的思路还需要修改。路易说：“我觉得恐怕还要返工一两稿我们再动笔比较好。”
“嗯，明天要讨论的话，恐怕要把问题出来。”乔安说道，“但是我听说麦凯雷对这一稿很自信，恐怕听不得逆耳的话。”
路易说：“明天的讨论你不用担心，我会带着大家讨论。你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拨入听着就行了。”
时隔多年，路易还是习惯性大包大揽，把乔安当做junior一样荫蔽在他的羽翼下。
“谢谢。”乔安由衷地说。
“谢什么？”路易笑了起来，“这可是尹律师给我试水的项目。我总不能把这么重要的讨论让你代劳。你别以为我以后都会这样，以后用到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哈哈，看来我偷懒的梦想要破灭了。”乔安顺着他开玩笑。
既然路易会亲自带领优势战略的讨论，乔安就放下心来。挂断和路易的电话，她才发现自己忽然被林延拉进了一个微信群，群名是“丰收项目第二轮证监会问题第一大题讨论群（公司、律师、审计）”。
怎么还按照题目建群！乔安感到十分头痛，连忙把丹妮、谢莉和戴文都拉进群里。她还没来得及和谢莉交待背景，林延就发起了语音群聊。
谢莉没有拨入，还单独微信问乔安：那个群什么情况？
乔安回复：暂时不清楚，我也是刚被拉进来。
就只是这片刻功夫，林延就在群里@了乔安和谢莉，语气也很不客气：A&B为什么没人拨入？
乔安赶紧加入群聊，随即在群里回复：林总，我拨入了。
“这个群特意没有把两家保荐人拉进来，我想和律师以及审计师先小范围讨论一下这道题的思路。”林延有很多想法，小九九更多，不想让保荐人知道，觉得律师是自己人，审计师老实靠谱，于是毫无顾虑地吧啦吧啦讲起来。
乔安听着，收到审计师的微信：哈哈，我正在实时转播给詹森，詹森气坏了…
乔安简直无语。
答题的过程总是痛苦而漫长，伴随着撕逼和吵架，穿插着大群讨论、小群讨论以及私聊讨论。光是说就已经足够痛苦，落在笔头上更是让人抓耳挠腮。一通折腾，等到乔安已经饥饿难耐地抬起头，天都黑了。
夏天昼长夜短，天黑透了，那就真的很晚了。乔安拿起手机想打开外卖软件，看到戴文给她发了微信，她在忙碌中竟然没有看到。
乔安点开，看到是一张照片，大概是从戴文的窗口拍的，大片的云朵，鎏金的夕阳，天幕从火红过渡到深深浅浅的蓝，美得仿佛水彩画。
下面还有留言。
戴文：火烧云，太美了
戴文：想到你大概来不及看，实在可惜。拍下来送给你。
乔安看着，觉得那夕阳仿佛照进了她的心里，层林尽染，热烈鲜艳。
然而这几条微信，也免不了被乔安一键转发…给左伊。并加上留言：你说，戴文是什么意思？
左伊回复很快：秀？
乔安无语：没有秀的意思，就是不太明白他。
左伊：你们俩到底好上了，还是没好上？
乔安：我没有明确答应，但是其实和好上差不多了。
她又补充：我是想问你，他这个状态算是勾引，还是追求？
左伊那边沉默了片刻。乔安这么问，她自然是懂的。暧昧也分很多种，行为上可能差别不大，但是动机却是天差地别。
半晌，左伊才回复，却也答非所问：要我说，你不如就先从了他吧…
乔安：为什么这么说？
左伊：因为你反抗无效啊！这么纠结也不是办法，既然都有点意思，还不如试一试
左伊：打个比方，中学的时候，学习成绩最受影响的不是早恋那批人，而是暗恋的。因为早恋了反而没那么多内心戏，想做什么，直接就去做了。但是暗恋伤神费力。
这倒是很有道理。只要不涉及自己的感情，左伊就是当之无愧的情感大师。
乔安：也对，等我答完这轮题吧！最近时间很紧张，也没心情。
左伊：谁知道你这轮题什么时候答完！还是说，其实你很享受这个过程…
享受不能说没有，但是折磨的成分更多。杂七杂八的想法一旦浮起来，就像是附上水面的瓢，再按下去就很不容易。
她点了外卖，现实送餐时间还有45分钟，刚好可以看看丹妮在另一个项目上刚送进印刷商的markups改得怎么样。她正想着，林延的微信电话打了进来。
“喂？”她不敢不接客户的电话。
“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告诉了方信！”林延劈头盖脸就骂，涛涛不绝，话说得很难听。
“什么？”乔安试着在他的叫骂里理清他的问题，“你是说下午那个小范围讨论被方信证券知道了？我并没有告诉他们。”
她当然知道是谁告诉了保荐人――审计师实时转述给了詹森，方信能不知道吗？但是她也没有就这样卖了审计师，毕竟项目上要依靠审计师的地方还很多，大家彼此都留面子。
“不是你，还能有谁？”林延向来以最坏的角度揣度乔安。
“群里那么多人，又不只有我一个。”乔安说，又劝道，“林总，这件事已经这样，而且等到这一稿答题回复传出来，保荐人也早晚会知道。我看，现在纠结这个也没什么用。不如我们听一下保荐人的意见，一起再讨论一下。”
“你少转移话题。我自己的律师出卖我，你说我能不急吗？如果不是你说的，肯定是戴文。不管他装得多好，我知道他肯定对我有意见。”林延说着，声音停顿片刻，道，“而且我知道，你们两个肯定有猫腻。”
“戴文不会告诉保荐人。”乔安没有被他带偏，“他不一定赞同这个小范围讨论的意义，但是对客户的基本尊重还是有的。”
“你倒是很会给他说话。”林延说，“看来我想的没错。”
乔安刚想反驳，一看，林延已经挂断了。还真是暴脾气，当了客户，连基本的礼节都免了。
乔安把丹妮的markups打印出来，在上面勾勾画画。没多久，戴文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
“喂。你――”戴文顿了顿，“你吃了吗？”
“还没，我点了外卖，正在等。”乔安说，“有事吗？”
“刚才林延给我打了电话。”戴文说，“他怀疑我把下午讨论的内容告诉保荐人了。”
乔安一阵无语，说：“他也给我打电话，也怀疑是我做的。”
“哦，我反正没那么无聊，在他后面搞三搞四地告密。我建议他如果一定要怀疑谁，不如怀疑一下审计师。”戴文说，“可惜他不相信我，已经投诉给我老板了。”
“尹律师――”
“你放一万个心，尹律师肯定是相信我的。”戴文说，“但是也不知她第六感怎么这么灵敏。她问我，我和你到底有没有什么。”
乔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戴文也没有说话，似乎在等着她的反应。
“你怎么说？”乔安最终问道。
“我说八字没一撇。”戴文语气轻松，“which is，基本上算是实话。”
“嗯。”
“嗯？‘嗯’是什么意思？”戴文在电话里轻轻地笑了一声，“她还问我，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
乔安的心再次被提了起来，反复鞭笞。尹荷真的能感觉出他们之间的不对？她又能察觉到多少！她问：“尹律师怎么会这么问？”又问：“那你呢？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又不是乔安。”戴文语气很轻快，乔安简直能看到他在耸肩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乔安是怎么想的。”
“你用这个搪塞尹律师，她肯定不买账。”尹荷看着就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
“这次她还真的买账。”戴文说，“尹律师说，乔安看上去确实滴水不漏，好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工作机器。”
“她真这么说？”
“逗你呢。她对你的评价就是滴水不漏，其实是在夸你。后面那半句是我自己加的。”戴文说，“她夸你，大概是觉得我有点喜欢你，想说点我爱听的。”
这句话就半真半假，难以验证了。乔安写招股书，也验证过招股书。不能验证的，全都算是假的。
“你太无聊了。”乔安无奈地说，听到门铃在响，“不和你说，我的外卖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