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灵——touchinghk
时间:2019-04-03 09:54:41

  太子慢条斯理地悬腕,缓缓在纸上写下一笔。
  当日裴家灵堂之前,小太子低声又迅速地对裴安素说:“你我婚约,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太傅不在,无人做主退亲。你只要在朝堂上坚守女则女诫,无论中书令如何攻讦,都断然不会出事。”
  裴安素苦笑着回他:“如今情状,我已是半个死人。再不搏这一把,便是不想死也得死了。”
  裴家一月之内,已有数次遣人递话,字字句句都让她识大体懂大局,为报父仇舍弃性命。
  “先是暗示我吞金自戕,”她脸色惨白,小声说,“祖母拼命拦下,不得已承诺以命换命。”
  小太子眉梢高挑:“你是说,裴老淑人会替你去死?”
  他面色一变,又说:“不,即便是如此,你也难逃一死。本朝百年国祚,从无一女得与皇室退亲再嫁。裴家要废我,也要自己的名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裴安素缓缓点头,从乌黑的发髻上抽出其貌不扬的碧玉发簪,递给太子。那玉簪一头圆润通透,另外一端却磨得锋利无比,吹发即断。
  “…中书令已名言,祖母死后,要我趁此机会击登闻鼓叩拜宫门。金銮殿上,再以玉簪当朝自戕。”
  太子沉默半晌,缓缓将那玉簪收入怀中,又从自己头上取下束发的发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间。
  “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他说。
  东宫中,小太子仍淡定自持,泰安却再也难坐定:“裴家这招太狠,太傅死后,便立刻逼死他的老母和女儿。”
  如今局面复杂,已再难看出背后布局之人深意所在。
  陈皇后派来的乳母杨氏指认太子逼/奸,太傅愤而撞柱却被借机害死。而他死后立即发难的却是一直以来力挺太子上位的裴家。
  而本被认为是幕后黑手的大司马陈克令却一直按兵不动。
  泰安长出一口气,猛地往后一倒:“太复杂了太复杂了,想得我头都要痛了!我就算知道了结局再活一次,估计也撑不到大结局哇!到底是谁要害你啊小太子?”
  太子淡淡地看她一眼,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眸光深沉,心中已经渐渐有了决断。
  果然,月余之后,宫中传来喜报。
  入宫四年的皇后华珊,在皇帝留宿的当晚梦遇神龙,满殿生香。帝后被香味唤醒,携手行至含章殿外,发现满院的昙花竞相开放,娇艳欲滴香气扑鼻。
  皇后力殆头晕,诊太医前来问脉,却在此时被诊出了三个月的喜脉。
  钦天监适时来报祥瑞喜兆,大司马连同数十臣子上书,称赞帝后仁明感怀天下。一贯神色惶恐的皇帝,也难得露出春风得意的神情。
  皇后有孕在身,却跪在地上拦下心血来潮要大赦天下的圣人。
  她素有贤名,此时更添一筹:“...妾孕中难以侍奉君王,合该择适龄官家女子充盈后宫。”
  皇帝喜出望外,紧紧握住她的手。
  而东宫之中的小太子得知消息后,久久不语。
  长安城中的冬日,他沉默地抬起头,望向头顶上沉闷灰霭的天空。
  宫中,要选秀了。
 
 
第18章 坠马
  年关刚过,宫中出了两件新鲜事。
  第一件,陈皇后已经显怀,又因是头胎,孕中格外辛苦。礼部宗正卿上书,擢百官家中十三至二十岁女子充盈后宫。采选数月之后,约有百名适龄女子被纳入皇帝的后宫之中。
  第二件事,是近来流年不利的太子卢睿,坠马伤及右腿。
  太子坠马之后,皇后身怀六甲却衣不解带,守在太子床边尽心照顾。一向懦弱温和的皇帝大发雷霆,吩咐太医务必尽心诊治,并亲自搀扶大着肚子的皇后回宫。
  自中秋夜杨氏一事之后,东宫补选当差的宫人尚未□□完全,就又因太子坠马一事,被杀了个遍。
  半年时间,已有前后两批东宫内侍死于非命。
  一时之间,宫女和内侍人人自危,仿佛踏入太子殿下的东宫,就如同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东宫中人少清净,泰安乐得自在。白日里越发胆大,常推开外窗,大咧咧坐在窗棱上,去逗弄白瓷缸中太子喂养的那几条锦鲤。
  她不敢伸手去碰,提了裙子远远看着,一面扭过头去看坐在案前的太子:“你打算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你这样当缩头乌龟,要猴年马月才能领到差事啊?你不领差事,别人当你没前途,偌大东宫连个投奔你的幕僚都没有,这怎么争皇位啊?”
  小太子十分不屑,哼一声:“太傅死后我大势已去了一半,皇后有孕之后,旁人更是当我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这个时候来投奔我的人,要么是蠢到家,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他顿了顿,又瞥了泰安一眼:“...要么就是跟你一样,胆大心粗,胸无城府,只有满脑袋的意气。”
  他右手握着一柄小刀,细细削了半日,终于将一根小木条削出成极小的钓鱼竿的模样,轻轻敲了下泰安的头,又把鱼竿递给她:“…成日里看你百无聊赖胡思乱想,给你做了个小玩意儿,拿去玩吧!别总问我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泰安毫不客气,接过鱼竿喜滋滋的看了看,反手就捅进小瓷缸里去逗弄那锦鲤:“我问的问题有什么不对?要不是我,你那条腿不废也得断,可够你喝一壶的!”
  小太子嘴唇轻翘,眸光却冷,也不接她话,只默默回忆起坠马当日的情形。
  剜心救父之后,小太子理所应当地“体虚畏寒羸弱单薄”。皇后打着关心继子的幌子,三不五时遣太医问脉,日日都将脉象说得虚弱不堪,言外之意都是他伤了根本命不久矣。
  小太子冷笑,他头不痛脚不冷能吃能睡身量渐长,连对医术一窍不通的泰安都能指着太医的背影说他“鬼扯”。
  他哪里是生病?分明是陈皇后想让他“病”。
  小太子不以为意,原本以为不过是找一个“虚不受补”的借口,又一次让他清汤寡水不吃荤腥。
  可没过多久,皇后又向皇帝上书,言太子体弱,理当习武,尤应苦练骑射,强身健体。
  小太子半点没想到,泰安则是傻了眼,惊恐有加地看着他:“你后娘疯了,要借着骑马来搞死你。”
  是啊,满朝皆知中宗的合德太子死于坠马,大燕已有一个马蹄下身亡的储君太子,皇后莫非是吃错了药,才敢再借马蹄来除掉他?
  她要是真不在乎这个名声,干嘛不一碗□□喂给他,岂不是更干净利落些?
  小太子不明白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泰安则是一口咬定皇后定是要借坠马害他性命。
  两人争执良久,泰安灵光一现,欣喜地拍起了巴掌:“兵来将挡,倒不如主动出击。她不是想让你坠马吗?那你就坠给她看呗!”
  “我兄长骑术精湛,我的马术都是他教的!”泰安一拍胸脯,“明儿你听我指挥,我教你!你一上马跑两步就主动摔下来,保管她想不到你出这招!”
  小太子嘴角抽搐,忍了很久才没吐槽她“骑术精湛”的兄长,便恰恰是那坠马身亡的合德太子。
  可如今之计,泰安的法子虽然缺德又丢人了些,倒不失真的是个破局的好法子。
  无论皇后让他骑马是为了什么,总归不是真的为了他强身健体。
  说是兵来将挡,可最怕防不胜防。
  小太子长长叹一口气,低头问泰安:“说罢,我明日要怎么个坠法?”
  于是,体弱多病的太子卢睿跟随昭武校尉习骑射的第一日,便从马上坠下,摔“伤”了右腿。
 
 
第19章 失踪
  “我知道,你是想借受伤来避难,免得皇后又找出什么法子来招惹你。”泰安撅起嘴巴,目光炯炯,“可是一味做缩头乌龟也不是办法啊!你装病了两月,再不出来领个差事,等你父皇有了新儿子,哪里还记得你这个旧儿子?”
  小太子淡淡回她:“父皇未必记得我这个儿子,但是宫中必定有人记得我这个太子。如今采选秀女已经入宫,其中必有父皇的嫔妃。我身在内宫,又有杨氏前车之鉴,最怕便是再与这些宫人沾惹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坠马一事也算是小太子险中求生,正好趁着“养伤”的机会和内宫这些纷纷扰扰划清界限。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小太子期冀中的韬光养晦并没能延续多久。
  晋中豪绅秦家,祖上本是商贾出身,三十年前因拥立定王卢启入主长安有功,擢至正三品工部尚书。近十年内,子孙虽已无人做官,家资丰厚却丝毫不减。
  此次嫔妃采选,秦家嫡女秦相英年方十六,因才貌双全,被礼聘入宫册封宝林。
  百余位参与采选的宫人尚未获封,统一住在永巷之中,十人一室。而秦相英等十余位豪绅官宦子女,初初入宫就已经有了品阶,虽同样住在永巷中,却是两人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明几净十分舒适。
  大燕民风开明,家中女儿多受娇宠。加之定王卢启之后,数位幼主不及成人便早早薨逝,宫中已有二十年不曾采选。
  百余位豆蔻年华的少女,骤然由娇养的女儿家入宫受教,多有不惯,时间久了,也难免产生矛盾。
  秦家家财丰厚,嫡女相英又是最早受封的新晋宝林,难免受些其他女孩子的嫉妒和攻讦。秦相英自小受宠,性子直率坦白,入宫两月着实吃了不少暗亏。
  前日傍晚,掌管采选宫女的女官宋宫正顾不得身怀六甲的皇后正在用膳,急急慌慌等在含章殿外恳请面圣。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皇后方得空闲召见。哪知一见面,宋宫正扑通一声跪在陈皇后的面前,叩头便拜,口中疾呼:“娘娘救臣一命!”
  宋宫正抬起头来,满面惶恐:“新受封的秦宝林,今日午膳之后身体不适,独自一人于房内休息。”
  皇后不以为意,只当又是小女孩争风吃醋的小伎俩,拿小银匙挑起一口燕窝粥送入口中,嚼咽之后才缓缓开口:“休息得如何了?可是想要皇帝亲去探望?”
  宋宫正不敢抬头,久久不语。皇后心下生疑,扭头看她,却见她满头大汗,抖如筛糠。
  “秦宝林…”她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秦宝林,她失踪了。”
  皇后猛地站起身,膝上的燕窝粥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气血上涌头晕目眩,软倒在身后随侍的宫人怀里。
  皇帝来到含章殿中的时候,皇后软绵绵地瘫在床上,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太医问过脉象,小心翼翼地说:“娘娘胎气不稳,合该静养,切忌操累,切忌劳心。”
  永巷中失踪了一个秦宝林,含章殿里跪着一个宋宫正,床榻上还躺了一位动了胎气的陈皇后。半个宫城被侍卫和太监翻了个底朝天,却丝毫不见秦宝林的身影。
  皇帝焦头烂额,烦躁地摆了手:“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么就能消失不见呢?定是你们查得不上心!宣大理寺,宣慎刑司,宣掖庭局令…实在不行,叫大司马进宫来!”
  皇帝信口开河,恨不能半夜就将半个前朝宣进内宫。皇后却不能任他发疯,强撑着病体半坐起身:“陛下三思!永巷中居住的全是纳采的秀女和女官,内外有别,怎可随意交由大理寺询问处置?”
  也是,皇帝醒悟过来,想起百余位莺莺燕燕心下不舍,又犹豫起来。
  他前后为难的样子被皇后一丝不漏看在眼中。皇后低下头,压下眸中神色,缓缓开口:“秦家丢失女儿,是势必要宫中给个说法的。如此大事,尚宫女官做不得主,妾身子不争气,也操劳不得。大理寺中皆是外男,又如何能审问宫中嫔妃?”
  “事到如今,妾有一提议,”皇后问,“太子年满十三,却尚未领职。以前太傅在时曾多次提起,太子聪慧有加,行事得法。此次秦宝林失踪一事,不若由太子殿下主持,崔、徐两位尚宫协助探查,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第20章 东厢
  皇帝大喜:“睿儿善良聪明,又极公正守礼,由他来替你分担,再合适不过!就这么定了,睿儿主持大局,两位尚宫从中协助,调一队北衙亲卫由睿儿亲自指挥,必要将秦宝林找出,给秦家一个交待!”
  皇帝不用自己操心,乐得一身轻松,借着喜气继续说:“睿儿若是能将这差事办好,开春正好领个职位,也不用整日窝在宫中。”
  他惴惴不安地瞥了陈皇后,“皇后你说呢?”
  皇后慢慢靠回迎枕上,嘴唇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垂眸道:“陛下说得极是。”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泰安惊得险些一头跌入白瓷鱼缸中,被小太子眼疾手快一把捞起。
  她惊魂未定,紧紧抱住小太子的手指:“你初次办差,就要领一队北衙的亲卫,捅了娄子怎么办?偌大宫城,深更半夜,如何去找一个宝林?可不是坐实了你废柴的名声?皇后实在是太阴毒了,摆明安排了个陷阱给你啊!小太子,千万别去!我们继续装病怎么样?”
  小太子却将她从手中拖起,轻轻夹进《圣祖训》,放入怀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泰安,此时便是水至兵来,我们躲不得了。”
  他慢慢起身,推开内殿的朱红色大门。明月高悬,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坚毅的面孔上,让他的面容有种模糊了年龄的沧桑。
  “走罢。”小太子浅浅笑了声,扶正了头上明黄盘龙的金衮冠。
  然而,泰安预料之中寻找秦宝林的一筹莫展步履维艰,却并未发生。
  清晨时分,端守三清殿内的太子虽未接到北衙千牛卫来报,但陪伴他身旁的崔尚宫却等到了永巷中的女官典正,惨白着脸惊慌失措地跪在他们面前。
  晋中豪绅的嫡女、皇帝新立的宝林秦相英,找到了。
  不在别处,恰恰就在她最初失踪的永巷当中。
  小太子疾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位尚宫,赶到的时候,北衙千牛卫已经将永巷围了水泄不通。千牛卫将军李少林年约三十,正是年富力强,此时见到太子前来眼中惊讶神色一闪而现,立刻单膝跪地掩饰,毕恭毕敬地上报:“殿下尊贵,此处死人不吉,还望殿下回避。”
  死人?泰安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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