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高湛没有回来。
萧旷又多等了两天,还是没见高湛回来,便准备先行出发了。
高湛带着人马,又都配有武器,且归化在这一带属于较大的边城,附近治安太平,萧旷并不担心他是出了什么意外,没能及时回来的原因只能是被沁达木尼留下了。
萧旷想起高湛临去前信誓旦旦说三天就回来的话,不由失笑。
第二天清早出发,他们一行才离开驿站不久,却见归化城的方向有数十骑人马疾驰而来。
萧旷带了一下马缰原地停下,朝他们看去。随着骑者靠近,他认出了高湛,但他所带的人数比去时刻多了不止一倍。
萧旷的嘴角浮起笑意。看来是沁达木尼跟着来了。
两队人马汇合后,萧旷远远朝沁达木尼点头致意,随后纵马靠近高湛:“差点以为你留在罕察卫做女婿走不了了,想不到你又把人家闺女拐出来了?”
高湛只是嘿嘿地笑。
“既然沁达木尼肯跟着你走的,怎么还拖了好几天才出来?”
高湛仍然是笑:“成亲这么大的事儿总不能太匆忙吧……”
“就这几天你们成亲了?”
“……”萧旷无语地望着他,五天掐头去尾,他在罕察卫只呆了三天,就把婚礼办了,这还不叫匆忙?
“她想跟我回北京,但没名没分的她阿妈肯定是不答应的。我这一走,短期内也没法再回这里来,干脆就把亲事办了!正好我打算回一次青州,带她回去见见我爹娘。”
萧旷好笑地摇摇头,但同时也是真心为他高兴:“阿湛,恭喜你啊!”
一旁的士兵们也纷纷恭喜高湛,还向他讨喜酒喝。
靳飞亦大声贺喜。他早前虽对沁达木尼有些意思,但也看得出沁达木尼对他并无特别的好感可言,自从沁达木尼追着高湛去了归化城之后,他就彻底放弃了。这半年多征战,早就把此事放下了,这时候过来,是由衷地恭喜高湛,还随着众人一起起哄讨酒喝。
高湛乐得合不拢嘴,大声宣布今晚请所有人喝酒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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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讲,萧旷寄给沈童的不是信,而是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只带锁的木匣子。
她解开包在匣子外的布,发现箱子上了锁,却没有附带钥匙。
箜篌抖开包裹布仔细翻找了一遍,诧异道:“姐儿,没钥匙啊。”
但沈童可不觉得,萧旷寄这么个带锁的匣子来,是让她暴力撬锁开箱的。
她凑近细看木匣,在其中一侧靠近底部的地方,发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与另外三面的拼接缝几乎一样,不细看发现不了区别。
她把匣子翻过来,用了点力推,底部的木板滑开,露出其中的暗格,里面藏着把钥匙。
箜篌不由笑叹:“萧大人这钥匙藏得也太好了吧,亏得姐儿能找得到。”
沈童不禁好奇起来,不知他到底寄了什么给她,便兴致勃勃地打开木匣。
入眼是个小小的荷包,用皮革裁成的细条编织而成,装饰着银珠、绿松石与琥珀。
而除此之外,就全是书信了,一捆捆都标着日期,大约有三十多封。
十个多月,将近一年的时间,平均不到十天一封。
沈童让箜篌把荷包收好,靠在榻上细细读信。从午后一直看到天色将黑。
琴瑟点起灯来。
沈童终于把最后一封看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略显酸痛的脖子,嘴角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他要回来了!
第90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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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京城西郊,高湛便与萧旷分道而行。他与沁达木尼往青州去,萧旷则进了城。
站在自家门前,萧旷有种久违的亲切之感。
伸手推开那因年久而色泽深褐的木板门,门扇发出“吱呀——”的轻声。
今日阳光不错,窦氏坐在屋檐下剥着笋壳,听见声音,抬头便是一怔,随即便丢下剥了一半的春笋,起身快步朝他走过来,惊喜地问道:“阿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总以为还要……”
门外那十几名家丁齐刷刷行礼:“给萧老夫人请安!”
窦氏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这些人叫得不是她。待走到门口往外瞧了眼,她才确信他们是在向自己行礼,急忙道:“哎,不用多礼,都快起来吧!”
她看向萧旷:“阿旷,这些兵都是你带回来的?家里怕是没地方让他们住下……”
萧旷道:“今日是带他们来认一下地方,我会安排他们先去别处暂住的。”他让众家丁进院子休息待命,自己与窦氏往屋里走,“娘,我不是让你们买座大些的宅子么?怎么还住在这里呢?”
窦氏摇头道:“咱们家就这么几口人,要住什么大宅子啊?你那些钱来的不易,都是拿命拼出来的,还要留着娶媳妇呢,我都给你存起来了。”
萧旷无奈,也知她是习惯了这种小门小户的日子,省吃俭用把钱存起来,轻易改不了。好在他回来了,这些改变都可以慢慢来。
但有一件事他可不想再慢慢来。
“娘,沈家那边的情况你清不清楚?她有没有嫁人?”将近一年的时光流逝而去,始终只有单方面的通信,他其实连她如今是否定亲甚或已经成亲了都不知道。
窦氏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皱眉道:“你还没死心呢?沈家小姐就是没嫁人也轮不到你啊!上一回不是就给老夫人回绝了吗?”
闻听此言,得知她还没出嫁,萧旷倒显得松了口气,又追问了句:“那她定没定亲呢?”
窦氏摇摇头。
萧旷不由欣喜,窦氏白他一眼:“我摇头是说我不知道。”
萧旷:“……”
“你走之后,沈小姐后来倒是来过几次……”窦氏道,“不过说得都是和生意有关的事。”
萧旷离家北征之后,萧和胜与窦氏都没想到沈童还会来家里。
惊讶之余,二老一想起提亲被沈老夫人回绝的事,就都觉得尴尬与不自在。
但沈童过来只是说制笔相关的事宜,只字不提与萧旷之间的事。
她态度平和,落落大方,窦氏与萧和胜也就能装作提亲被回绝的事从不曾发生过一般,只谈生意,不论其他。
“其实她前几天才刚来过,倒还是姑娘家的打扮……”窦氏道,“她向你爹问起过你要回来的事儿,留了封信给你。”
“信在哪里?”萧旷哪里还耐得住,边问边朝屋里走。
窦氏暗自摇头,道:“你爹收着呢,你问他去。”
萧和胜一拿出信,萧旷便迫不及待地拆开。
从信封中咕噜噜滚出两颗炒黄豆,颜色略显黯淡,像是放了许久,表面已失去新鲜豆子的本来光泽。
萧和胜只觉莫名其妙:“阿旷,沈小姐这是打的是什么哑谜啊?”说是信,可半个字没有,就装了两颗炒黄豆,还是放久了的陈豆子,这……
萧旷却捏着这两颗豆子笑了:“她还保存着呢。”
只是两颗炒豆,却胜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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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旷请了媒人,上门时还带来一对大雁做礼。
沈老夫人亲自接待了他们。
媒婆罗五娘入内,一见着老夫人便笑成了一朵花:“恭喜老夫人了,您府上可真是喜事连连啊!”
三皇子大婚在即,沈婵很快就要出嫁成为皇子妃,罗五娘恭祝的自然是这件大喜事。
沈老夫人淡淡一笑:“这‘连连’又从何说起?”
罗五娘一听便顺着话头直接进入正题,笑着道:“今日五娘正是来为沈大小姐说亲的,这不是又添一喜么?”
沈老夫人看向萧旷:“萧将军是何日归家的?”
萧旷答:“前日刚回来的。”
沈老夫人露出不解之色:“据老身所知,征北军并未回到京城,萧将军怎么先回来了呢?”
萧旷解释道:“大军车马较多辎重难行,行进较慢,晚辈向统帅请示,得到允许之后才先回来的。”
沈老夫人点了一下头:“又请问萧将军如今担任何职,官居几品呢?”
萧旷微微一滞,仍是坦然答道:“与离京时一样。”
他离京前是中军都督府的五军断事官,武爵为武德将军,在军中战斗时担任右军游击,但这只是战时的职责分派,升降都由主将决定,并非朝廷正式任命的官职。要待战争结束后才会论功行赏,但主帅未归,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
沈老夫人望着他,平心而论,萧旷相貌英俊,身材魁伟,人品也够正直,除了家世较低,还真挑不出他什么毛病来!
……但只要一想起瞳瞳为了他,宁可绝食伤身也要退出皇子妃甄选,又执意推辞了许多世家的提亲,劝了不知多少次也却执意如此,老夫人便觉得不能轻易让他娶走自己的瞳瞳。
第91章 【婚事】1
沈老夫人神色冷淡地道:“萧将军在出征之前向老身亲口承诺,要建功立业后才回来聘亲,可听萧将军所言,比起一年前并未有任何建树啊。”
萧旷瞧见老太太的冷淡神色,心中就是一沉,但他仍是道:“老夫人,就算是要论功行赏,也需等到主帅归来,才能向朝廷提及晚辈在军中的作为。晚辈今日来提亲,不奢求老夫人立即答应,只求老夫人知道,晚辈的心意并未改变,老夫人若是觉得晚辈不够资格,晚辈仍会继续努力,直到老夫人觉得晚辈值得托付为止。”
但直到他说完,沈老夫人也不曾开口,始终冷淡地望着他。
罗五娘这做媒人的自不能闲着,一见冷场了,立即露出职业性笑容:“老夫人,萧将军可谓是年轻有为,又是诚心诚意地求娶……”
沈老夫人冲她摆了摆手,罗五娘只得住口。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桩亲事难成,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因萧旷来请她时,答应不管成不成都会付钱,她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上门说这一回亲。
见到老夫人这般态度,罗五娘心道今日这趟是白来了,便准备起身告退。
萧旷却朝她抬手,掌心向下虚按两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罗五娘刚抬起的屁股,不得不再放回去。
沈老夫人安静地看了萧旷片刻,终于再次开腔:“萧将军,瞳瞳她父母去得早,在几个孙女当中,老身格外疼爱她一些,就算是她出嫁为人媳为人妇,老身也舍不得她吃一点点苦。”
萧旷心头略微一松,沈老夫人能开这个口,就说明不是全然无望。“老夫人请说,只要晚辈办得到,必然尽力去做到。”
“萧将军还是住在城南那个一进小院里吗?”
“晚辈出征前领了一笔安家费,这次回来还能领一笔饷银,打算购置一所较大的住宅,一方面是让父母得以安享晚年,另一方面也是能与父母、兄嫂分院而居。”
沈老夫人微微点了下头,道:“瞳瞳平日起居都有人伺候,若是嫁人,嬷嬷与那几个贴身丫鬟是要跟着的,嬷嬷与丫鬟都要有单独的屋子住……”
沈老夫人又提了几个要求,萧旷都答应了。
这下连罗五娘都看出来了,老太太其实已经松动了,如今只是在开条件而已。
沈老夫人又道:“萧将军此次出征,是主动请缨的。”
萧旷点点头:“是。”
“老身年纪大了,再也见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事。萧将军若还是一心征战建功,老身就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萧将军的提亲。”经历过贺景与静姝的早逝,对老夫人来说权势与地位都是浮云,人不在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萧旷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晚辈明白。此次归来后,晚辈打算留在京城稳扎稳打地成家立业,只求老夫人能答应晚辈的求亲。”
沈老夫人暗暗叹了口气,要是瞳瞳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踌躇,她也就会为瞳瞳定下别家的亲事了,但过去一年里,不管有多少人家来议亲说合,瞳瞳始终摇头,被软语一求,她就心软了不忍心再催促逼迫。
女大不中留,过了年瞳瞳已经十六,即使马上定下亲事,筹备筹备也得花上半年至一年,实在是不好再拖下去。何况萧旷除了出身贫寒以及身为武将之外,人品方面还真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她又沉吟片刻,道:“萧将军父母怎么看这桩婚事?”
萧旷回道:“晚辈的父母都催着晚辈早些成家,原先他们对于侯府是觉得高攀不上,但若老夫人能答应,他们一定是十分欢喜的。”
沈老夫人微一颔首:“老身想请令尊过府一聚,令堂能一同前来当然更好。咱们一起合计合计。”
萧旷欣喜若狂,自然答应,便与罗五娘告辞出来。走出正堂时,只觉连阳光都明媚了好几分。
罗五娘向他道喜:“恭喜萧将军了!”萧旷心头喜悦,替她付了来回的轿子钱,罗五娘便从前门坐轿走了。
萧旷走去马厩牵马,却也不急着走,向马夫借把毛刷,慢慢地替偃月梳理马鬃,视线却始终留意着入口处,等了一阵,便见一抹淡青色的身影在小径尽头出现。
他不由微笑起来。
第92章 【婚事】1-
沈童沿着小径而行,远远便见萧旷在替偃月梳毛。偃月轻轻甩着尾巴,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她不由放缓脚步,细细地看他。
他晒黑了,原先只是麦色的肌肤,如今已近黧黑,也略微瘦了些,带着少许风霜之感,但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炼而矫健了。
他用毛刷梳理偃月颈子上披着的银色鬃毛,眼睛却望着她来的方向。瞧见她的瞬间,他脸上绽开一个温暖而欣喜的微笑。
沈童也笑了。走近偃月,她取出那袋保存了快要一年的炒豆子。
偃月低头闻了闻,不太感兴趣地转开脑袋。她半开玩笑地道:“怎么还是这么挑嘴呢。你真是才从战场上回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