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才看见地上碎了一地的镯子。
“呀,这不是皇上赏给曹妹妹的碧玺点翠玉镯么?怎么都成这样了?”嘉贵嫔望去一脸惋惜感叹,“清透无暇,浑然天成,真真是可惜了。”
曹芳仪身姿微颤,语含哽咽:“妾倒不是怪罪宋婉仪妹妹……只是这镯子是当日妾失了皇子,皇上怕妾过于伤怀坏了身子,才特意挑的玉制成了镯子,妾日日带着半刻不能离。如今见它…妾、妾难免想起我那未见面的孩儿,一时伤怀,情难自禁,实在是……”话语未尽,她仿若站立不住,无力的依靠在身边的宫女上,敛帕轻声啜泣起来。
“妹妹快别伤心了。”嘉贵嫔柔声安稳道,步子倒半点没动过,“宋婉仪也是的,行事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在御花园里这般横冲直撞呢?这若是哪天冲撞了皇上或是皇后娘娘可怎么好?”
宋婉仪跪在下边,抿唇不言。
乔虞站在靠后的位置,颇有兴趣地看着这幕戏,余光瞥见宋婉仪交叠在腹前的双手紧紧交握,关节处都发白了,背脊挺得笔直,倒有些坚韧风骨,她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另有一道声音先响了起来。
“怎么都聚在一起了?”
众人心神一凛,忙转身行礼。
“妾/奴婢拜见皇上。”
皇帝下朝后,张忠说御花园的荷花正开了,他便想到了乔虞,想着去御花园逛逛也好,顺路可以去明瑟阁看看她,也不算他失信了。刚踏进御花园,就见一堆人围在一起,还隐约有争执声,原本的好心情消散一空,才出声询问。
“都起来吧。”
皇帝视线下移,一眼便看见了离得最近的乔虞,她正低着头,如天鹅般纤柔的脖颈让他想起了昨日流连的触感,手指微动,烦躁感散去,摆手让人起来,淡淡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抬眸见曹芳仪摇摇欲坠的模样,定了两秒,才移开去,看向跪在地上的宋蓁蓁,“宋婉仪怎么跪着?”
嘉贵嫔自然不会去当这个被借的刀,可这儿她位分最高又不能不说话,她迟疑地看了一言曹芳仪:“今日妾向皇后娘娘请完安,见着日头刚好,便想着与乔嫔妹妹一道在御花园中逛逛,没想到刚进来就见到曹芳仪倒在地上,宋婉仪称是她不小心冲撞了,才向曹芳仪赔罪呢。”
半点未提手镯的事儿。
曹芳仪的神态比方才好了许多,面上泛着几抹红色,原本苍白单薄纸片人一般的立刻鲜活了起来:“倒也不全怪婉仪妹妹,前日太医诊脉说是妾体虚少气、思虑伤神,妾便想着今日时光正好,来这园子里赏赏花,多走几步也是好的。只是到底心神定不下来,没注意到婉仪妹妹,让妹妹受了惊吓。”她目光滢滢如水,满怀歉意。
宋蓁蓁自然不能不动容,她美貌更在曹芳仪之上,纵然不及她的楚楚韵致,但如此清雅脱尘之貌,若不是正跪在地上,说句仙人之姿也不为过,这般仪态卑微,面露愧色,任谁看着也心生不忍,“姐姐大度,只是……”她美眸婉转之间落在地上的碎玉上,眉间皱的更深,咬唇自责道,“这方玉镯是皇上对姐姐的一片心意,妹妹虽是无意,却也让姐姐触景生情,实属大过,姐姐若心中有气,只管罚我,不敢有怨言的。”
乔虞暗自一笑,这宋蓁蓁瞧着清傲,却也是个有急智的,不管曹芳仪的胎是谁的罪过,总不会是她们这新入宫的,宋蓁蓁不小心摔了她的镯子是大罪,那不小心落了她的胎的呢?比起镯子,曹芳仪触景伤情,心中有气,当然是更气那让她掉了孩子的人。
这就不能只单单想到镯子的事了,牵扯的大了去了。
曹芳仪神情蓦地黯然下去,静声不言,倒让乔虞忍不住望过去,难不成宋蓁蓁这一动正合了她的意了不成?
嘉贵嫔一旁冷眼瞧着,见皇帝面色淡淡不语,便开口道:“曹妹妹毕竟是刚失了孩子,神似不蜀尚有可缘,宋婉仪这般心神不宁,连着前边过来的人都瞧不见,可是为何?”
这番明晃晃的针对引的众人侧目不解,这宋婉仪是怎么得罪了嘉贵嫔?引得她这样厌恶?
宋蓁蓁闻言,眼眶一红,忙低下头,还未开口,身旁的听然先一步俯身磕头:“请皇上,嘉贵嫔娘娘宽宏大量,扰了我家主子的不敬之罪吧,”她语气哽咽,隐有泪意,颤抖着身躯道,“主子昨日收到了蒋妃娘娘的传话,说是…说是近有喜讯,心情愉悦,想着添些喜庆,让主子来御花园中选些开得正好的花,折了带回去。可我家主子刚入宫,哪里知道这些珍花那些能折那些不能呢?唯恐犯了大错,为难之下才神思不定,冲撞了曹芳仪娘娘,请皇上、娘娘明鉴!”
宋婉仪第一次在坤宁宫请安时,蒋妃故意为难她的事儿已经不算新鲜了,即使颐和宫的消息传不出去,想想也知道宋婉仪的日子是安稳不了的。
因此听然的话一出,没人会去怀疑。让人去折花是个小事,但在宫内,女子爱花,御花园的地界养花护草是最好的,固然种样繁多,谁知道哪一种哪一样就是旁人的最爱,轻易哪敢下手?
这是有意为难还让人说不出错处呢。
“蒋妃?”皇帝出声道,颇有兴致地问,“她有什么喜讯了?”
宋蓁蓁咬咬唇,显出几分为难来,只是皇帝开口了,她也不敢有所隐藏:“妾、妾也不甚清楚,只是听、听蒋妃娘娘说与简贵妃有关呢……”她张口喃喃,声音越来越轻。
“嗯,简贵妃,继续说。”皇帝视线落下她身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然而宋蓁蓁忽觉身上一重,仿若看不见的黑雾满满郁郁压在她身上,让人透不过气来,方才还想着尽量少言撇清关系,现下却顾不及那些心思,
“蒋妃娘娘并未多说,只是隐约提到说、说是,明年转春,这宫里又、又该多位小主子了。”
简贵妃有孕了?!
众人听出她言下之意,无不愕然,简贵妃此人出身世家、家权位高、容貌绝艳、圣宠不衰,唯有一点缺憾,就是膝下无子,宫里宫外请了不少名医,都说是早年小产伤了身子,落下了病根,需得多年调养才行。
如此,简贵妃行事才日益张横跋扈,也不仅针对受宠的妃嫔,更针对那些怀有身孕的,幸好手上有分寸,折腾人的同时叫了三名太医在身边随时候着,这么些年,倒也未出过大事。
唯有一位,就是在场的这位曹芳仪。
回过神来,曹芳仪的身上便戳满了不同意味、或直接或隐晦的视线,她安静地垂首,仿若什么都不知道。
乔虞不知其中内情,但她向来敏感,便是不抬头都能察觉到众人不经意对着曹芳仪撇过去的目光,这些“老人”间的官司她不愿掺和进去,里边浑水太深,纵有机缘她也没资本跟别人争,想来想去,也只有盯着皇帝安全些。
她悄悄抬起头向皇帝那儿望去,见他面容平和,目光从面前这群人身上一个个划过,唇角微扬,一手转悠着手上的翠玉金龙浮雕的扳指,仿佛在看戏一般的闲情雅致。
得,这出好戏,她还没尝出趣味来,这位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乔虞低下头,颇有些郁闷,到底是她能力不够,就算是猜出一些关系来,信息不够,还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昨晚说简贵妃病了,皇上都过去了,怎么就没诊出脉来?还是诊出来,却被瞒下来了?
忽然一阵喧哗声传来,
“娘娘!”
“娘娘你怎么了?娘娘快醒醒啊娘娘!”
“快、快去请太医!”
曹芳仪不知何时晕了,面无血色轻轻袅袅倒下去,引的一群宫婢手忙脚乱慌乱无措。
皇帝眉头紧皱,上前几步将人抱了起来,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太医!”
曹芳仪宫里的人,一些去请太医,另一些急急为皇帝开路。眼看着皇帝抱着曹芳仪就离开了,剩下的人更是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
乔虞轻声道,“曹姐姐好像病得很重,要不,妾跟着姐姐们一起过去看看?”
嘉贵宾美眸冷凝,面露不瑜,看了看乔虞;“曹妹妹那病啊,你去了,反倒会更重呢。”冷笑一声,带着人率先离开。
宋蓁蓁跪在地上,原本挺直的身姿微微颤动,刚刚皇帝去接曹芳仪的时候直直从她身边绕了过去,仿佛她只不过是个碍眼的石头,内心实在屈辱不堪,尤其身边还站着乔虞。
光是想一下对方心里如果揣度自己的,宋蓁蓁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满腔的愤怨几乎要冲破喉咙叫嚣出来。
嘉贵嫔一离开,她立即扶着听然的手起身,连膝盖的痛意都顾不得,说了一句告辞就走了。
眼见御花园又空了,南书犹豫着低声开口:“主子,皇……”
“收声。”乔虞压声打断她,“咱们也先回去。”
“是。”
主仆二人的身影愈走愈远,踏着石子小路慢慢消失在路口。
背后的假山群忽而显出几个人影来,为首的凤眸朱唇,身姿婀娜,扬唇一笑,艳色不尽。正是刚离开的嘉贵嫔。
“主子,乔嫔娘娘走了。”
“事情本宫算是办完了,旁的可不好再管,你便这么去传话吧。”
“那乔嫔……”
“不过是个新入宫的小丫头,就一张脸长得讨喜,也没见皇上多看一眼,哪里值得她看重了?你就说,无特别之处,不必多言。”
“是,奴婢遵命。”
第15章 交颈
乔虞回到明瑟阁,让人端了碗藕丝荷粉,又添了些糕点小食,今日要去请安,一大早就被从床上拖了起来,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南书你也去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这儿有夏槐南竹在呢。”
“谢过主子。”南书微微俯身,有些犹豫着开口:“只是主子,奴婢瞧着皇上穿过御花园,本是冲着主子您来的……”
乔虞端起小碗抿了一口,味道太淡不大合她胃口,顺势放下不再去管,幸好那盘奶白松瓤卷酥甜而不腻、香酥可口,让她的心情好上不少。
“皇上想来,那只是一个开头,重要么?重要的是他最后去哪儿了。”乔虞优哉游哉地享受着美食,前世的时候那镜头太刁钻了,不瘦成一道闪电放在屏幕上就是胖,她偶尔忍不住了吃五块烤肉,都得在健身房里挥洒一星期的汗。
“皇上也是人,这么多道菜放在他面前,总有特别喜欢的那几样。”乔虞想的十分现实,她前世的国家,上下五千年,才出几个有痴情名号的皇帝,就是那几个里,才有几人是专宠一人?
她得拯救几个银河系才能赶上这样的命啊,还是想明白点,对自己才是真好的。
不过想到了这茬,她出声疑惑地问夏槐:“曹芳仪先前流产的那胎,跟简贵妃有关么?”
夏槐道:“回主子,听闻是简贵妃说曹芳仪忘礼犯上,令人罚了三掌,当场就见红了,太医也说保不住了。”
“三掌?”
“是啊,旁人都说是简贵妃念着皇嗣手下留情了,平日里罚十掌都不止呢。只可惜曹芳仪向来身子单薄又敏感孱弱,简贵妃一时忘了顾忌,连累了龙胎。”
掌掴之刑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对这宫里的人来说,伤了脸面已经是天大的事情,只是曹芳仪看着也不是个心思浅,难道真会因为简贵妃气急到小产?她不会不知道一个孩子对她的重要性。
“说起来,听闻曹芳仪是宫女出身,不知她先前是伺候谁的?”
夏槐想了想,“是侍奉皇上的,只是,曹芳仪原本是元孝皇后的人,先皇后仙逝后,便进了勤政殿做侍茶宫女。”
“元孝皇后?”乔虞眸光一转,才品味出其中缘由来,笑吟吟地问她,“咱们如今的皇后与先皇后的嫡亲姐妹,可见着,到并未对曹芳仪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啊。”
夏槐一怔,迟疑道:“这……奴婢就不知了。”
乔虞见她紧张起来了,抿唇一笑,转过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罢了,我不过有些好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一盘卷酥尽数吃进了肚子,乔虞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洗了手,夏槐忙过来扶着她起身。
行动间,只听乔虞道,“皇上昨日去了简贵妃那儿,今日又大庭广众抱着曹芳仪回去,这宫里啊消停不了多少时间,你回头仔细挑些好东西,等简贵妃放出有孕的消息后再与我一起送过去。”
“是,主子放心。”夏槐轻声应下,搀扶着乔虞一道向院子里走去。
乔虞每次用完膳,都会在院子里多走几步消消食,要不就是打发了人在内室里做点有氧运动或者瑜伽,宫里边的膳食都以精致少量为主,倒不怕胖,只是这个身体还年幼,正是长大的时候,恰当塑形健身就显得十分关键了。
结果刚转悠没两圈你,方德福快跑进来,一脸喜气地说着:“主子,皇上往咱们这边来了。”
乔虞一时惊讶,下意识地说了句:“这么快?”自己才回来过久,那边曹芳仪就没事儿?她有些郁闷。还想着早上没睡够,等会儿补个回笼觉呢。
得,通告都来了,就得打足精神努力工作呗。
领着人走向明瑟阁外静等候架,没一会儿皇帝的御撵就出现在路口。
“妾给皇上请安。”
“奴才/婢拜见皇上,愿皇上万福金安。”
“起吧,”皇帝下来,十分自然地拉起乔虞的手,道,“用了早膳没有?”
乔虞面上的笑越发灿烂,朝阳初升,映得她两颊的梨涡明媚熠熠,会说话一般。
她歪着头,满满的得意:“所以妾说咱们心有灵犀呢,刚用完您就过来了,正正好。”
皇帝被她的“咱们”逗乐了:“是心有灵犀,那你猜猜朕现在想什么?”
乔虞索性抱住了他手臂,颇有些耍赖地意思:“皇上这就不公平了,您比我大了这么多,就说是心有灵犀了,您心里的那头犀牛也该比我得更灵些,我怎么能猜出您的想法呢。”
饶是听惯了她一脉独有的歪理,皇帝还是为此惊诧了一瞬:“你这意思,那是朕单方面对你的心意相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