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潮见还从没见过周运这副模样,她心底泛起了不好的预感,“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周运垂首,咬紧牙,艰难地挤出声音,“殿下遭袭,肩膀中了一刀,流了很多血,像是伤到了筋骨,已经叫了御医去看了……是属下办事不利,属下若是能再跟紧些就不会出这种事,属下……”
周运还在说什么,可燕潮见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像是在反应他说的话,手指尖一颤,冰冷僵硬,像没了温度。
燕景笙的肩上,中了一刀。
第一卷 第七十八章
下雨了。
阴雨绵绵,滴答砸落在储宫的碧色檐角上,雨珠顺着砖瓦又滴落在廊下玉阶上,透着丝丝的冷意。
周运抱臂候在殿下,烦躁的雨声和宫婢们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让他眉头紧锁。
已经两刻钟了。
从储宫内室里端着木盆和染血白帕的宫婢仍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偌大宫室的空气中蔓延着阵阵死寂,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和周运一起等在殿里的宫人们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衣裳。
从方才几个御医匆匆进去后,就再听不见半点从内室里传来的声响。
周运微微抬眼,看向了立在他对面,整个身子都掩在角落阴影里的燕潮见。
从进宫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贵主和殿下,关系差极了。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即便如此,周运听到太子受伤的消息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燕潮见。
或许是一种直觉,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他觉得必须把这件事告诉贵主。
所以他抢了马,不顾将军的阻拦,冲下山,进宫,听宫婢说燕潮见去了虞家,他又一刻不停打马出宫去寻她。
他现在还记得贵主听见这个消息时的表情。
瞳孔微缩,原本看向他的熠熠眸光,凝滞在了半空。
她的神情中没有错愕,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悲伤,只是定定地,僵硬地,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般地看着他。
她顿在那里很久。
久到周运快要忍不住出声,才听见她颤颤唇瓣,从咽喉中挤出了声音:“……是谁干的?”
“贵主……”
“我在问你,是谁干的?”
周运出身武将世族周家,但他只是个旁支,能走到如今的地位,靠的是在沙场上奋勇杀敌累积下来的战功。
他和无数突厥人抗衡过,厮杀过,在死亡边缘摸爬滚打过,这样的经历,使他本该不会对任何比自己强大的事物产生怯意。
可那时,他看着燕潮见,看着她几乎面无表情地问他:“是谁干的?”
他心底竟有一刹那的战栗。
江重礼一顿,看向容洵,“猎兔的可是你?”
“不是。”
“既如此,你无权命令我。”
容洵熟视无睹,笑眯眯地一脚上去踩在野兔笼上,大有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气势,“那好,我倒要瞧瞧世子想如何烤?”
他垂眸看眼脚下兔笼,又抬头,“不如,世子勉为其难屈尊下,从我脚下把这兔子取出,我便让你来烤。如何?”
这摆明了是挑衅的话可不得了,场中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
虞九被吓得地左看看右瞧瞧,拽住旁边一个郎君低声道:“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江世子和容三是什么关系吗。”那郎君也有些崩溃,“他们可是那个什么,情场敌手啊!你忘了你公主表姐有几个驸马候选了?”
虞九“啊”一下长大了嘴,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这回事,眼神更惊恐了,“那那那可怎么办啊?这,这要打起来……”他顿了顿,“我怕容三会被揍成猪头啊……”
卫国公江家嫡长子,江重礼。
如今皇都里有封爵的世家一只手都能数出来,江家位列前茅。
若要问容家和江家哪个更厉害些,虞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江重礼可比容洵厉害多了。虞九就没见过有江重礼不会的东西!
再瞧瞧容洵,唯一过人之处怕是只有胆儿肥这一点。
眼看着面前二人一触即发,虞九本着护短的原则一咬牙插进两人中间,笑着打圆场:“世子不必搭理容三,他今儿吃错东西了。”
江重礼神色不改,看都没看虞九一眼,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对面正悠悠双手抱臂的容洵。
虞九见状,脸色更苦,若跟容洵对上的不是江世子而是旁人,他还能拿虞家身份压压他,可偏偏世事无常。
打从记事起,虞九就一直活在江重礼的阴影之下。今日是“江世子在学堂拿了操情评定上等,你呢”,明日是“江世子射箭回回都能挨着红心,你呢”,仿佛江重礼才是他爹的亲生儿子,自己是捡的。
以至于后来他真正碰见江重礼本人,还在为他竟不是三头六臂而错愕。
虞九着实有些抬不起头来。
“要,要不这样……”他本想劝容洵让步,但一想这容三也是个无法无天的货,会听自己的话才有鬼了,只得提议:“咱们将这兔子从笼中放出,你们二人搭箭,谁第一个射中,谁就来烤,如何?”
他看看江重礼,又回眸冲容洵挤眉弄眼。
“若江世子没有异议,我自然无妨。”容洵轻挑眉。
江重礼收回视线,“无妨。”
说罢他牵住一旁的马翻身而上,身侧仆从立马向前递上一张弓。
与其相比,容洵倒不慌不忙,将手中狗尾巴草随手一丢,悠悠打了个呵欠,踩着马镫一跨而上。
虞九夺过仆从手里的弓,小心小意抱在怀中上前递给他,压低声音道:“你今儿是怎么了?烤个兔而已,谁来不都一样,又不会少你一口吃的,而且你真能赢过江重礼?”江重礼文武双全,在骑射上的造诣更是精湛,说是矢不虚发也不为过。
容洵接过,嘴角一挑冲他笑得眉眼弯弯,“我说赢得过,就赢得过。”
虞九没注意到他看向自己时,眼底的那抹狡黠。
晋陵公主的驸马候选,一个卫国公世子,一个元御史嫡次子,剩下一个便是容家三郎。
不管公主本人如何想,这群同龄的郎君们心里都一致认为江重礼该居首位。是以这会儿容三和世子要比骑射,他们大多都是打算看容三笑话的。
江世子的骑射水平说是皇都第一人都不为过,你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容三凭哪样能赢过别人?
虞家没劝住容洵,只得心有余悸地跨上自己的马。望着身侧的江重礼,劝和的话在他嗓子眼里打了个转,终是不争气地咽下去了。
仆从上前预备敞开铁笼门,二人在马上一齐拉弓。
一声令下后,笼门打开,嗖的一声,刹那间野兔闪电般地蹿了出去,众人在后头只能瞧见一抹灰色的残影。
可江重礼的速度更快,他学箭多年,眼力非常人所能比拟,野兔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他的预判。
他拉满弓,瞄准了那抹灰点。
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江重礼的箭欲要射出之际,一直只在旁边做做样子的容洵却忽然手腕陡然一转,竟把箭头调转了个方向,直直指向了不远处的虞九。
还不等旁人有所反应,下一秒,他利落放手,箭自弦上疾驰而发,唰一声擦过虞九身下那匹马的眼前。
那马本好生生的站着,谁知飞来横祸,箭矢锋利,闪着寒光撕裂空气般的从它眼前闪过。马受了惊,当下撕心裂肺的长鸣一声,高扬铁蹄,不受控制地朝旁横冲直撞而去。
虞九的身侧是江重礼。
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料到。江重礼本聚精会神,忽然就听见耳边有马匹嘶鸣和人声喊叫,下一秒,有什么重物猛撞过来,力道之大,他不及防,身子一偏,拉弓的手陡然一晃,箭矢飞射而出,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噔一个闷声钉进了野兔身侧的树干上。
虞九的马失控撞了江重礼的马,两匹马纠缠在一起,惨叫不停,眼瞧着就要齐齐四脚朝天摔倒在地。好在江重礼及时拽住缰绳,抬腿狠狠给了虞九的马一脚,这才借力让两匹马分离开来。
只是他自己稳住了平衡,虞九却遭了殃,随着马儿失衡栽倒,他自己也从马背上滚了下去,在草地里连连翻滚了好几个圈,想张嘴惨叫结果就结结实实吃了好几口黄土。
一旁的虞家家仆吓得大惊失色,高叫一声“郎君”齐齐飞奔上前去解救虞九。
江重礼稳住身形后连眼角余光都没赏给惨叫的虞九一下,忙抬眼去找那只野兔。可杂草茂密,兔子身形又小,失去了最佳的机会,早让它逃之夭夭,如何还能找到。
江重礼缓缓颦起眉,顿了顿,转头看向容洵。
而容洵此刻正在马上闲闲抱着弓,感受到江重礼的视线,他侧眸冲他一弯嘴角,露出了个甜甜的笑容。
江重礼握弓的手紧了紧。
“号称百发百中的江世子也有失手的时候呀。”这话显然不是夸奖。
方才后头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他拉弓射虞九,因此干扰了江重礼,这会儿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咦,怎么回事?”
自上前去草丛中查看的人嘴里发出声疑惑,他伸手一摸,提起来一只已咽了气的野兔。正是他们方才放走的那一只。
江重礼神情微变,顾不得再看容洵,翻身下马,几步上前。人群也随之围了上去。
只见那只野兔果真咽了气,身上连血迹都没有。
“看来江世子那一箭虽没直接命中但还是把兔子弄死了!”旁边有郎君欢喜道。
“不愧是江世子,没金铩羽呀!咱们今儿有口福了。”
“就是苦了虞九,一会儿得多给他吃点肉。”
人群哄笑起来。
可被围在中央的江重礼却始终垂首不语。
他微眯起眼,视线在那只野兔身上细细打转,又一瞥,没有看见箭矢,却发现兔子倒地处散落了几片青色树叶。
如今正值春寒,山上的树大多都还是光秃秃的,哪里来的新芽绿叶?
江重礼想着,缓缓回首,目光对上了一直在背后静静盯着自己的容洵。
迎着江重礼怀疑的视线,容洵漫不经心朝他一咧嘴角,露出了两颗雪亮的小虎牙。
“恭贺江世子,你赢了。”
江重礼之后没有留下来和他们分食烤兔,一个人牵着马往回走,他神色稍沉,显然坠入思绪,一双长眸半掩着叫人看不真切。
忽然身侧灌木丛淅淅索索一动,从中闪出来一个人,“江世子留步。”
成安拦在了他面前,一双细眉颦紧,双手绞着腰间丝绦。这是一片小树林,如今只有他们二人。
江重礼见是她,从容垂头一礼唤了声“公主”。
“我有话要同世子说。”成安往四下轻扫一眼,“今日你可见着我阿姊了?”
福昭没来,这个阿姊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回公主,不曾见过。”江重礼道。
成安显然不意外这个回答,她抿了抿唇,凑近他几步,压低声音道:“我阿姊受伤了,手上衣裳上都是血,是容三郎将她送回来的。”
江重礼闻言,面色不改,随着她靠近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往后退开半步。
他这般不为所动,成安以为是他不信,语气添上几分焦急:“我方才亲眼瞧见的,那些宫人将此事瞒下来了。容三方才去你们那头,目的就是为引你们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