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凝红琥珀,袖拂碧琅玕,座上湘灵舞,频将锦瑟弹,尽非人间气象。
宴至酣时,有一鱼姬星眸月貌,光彩照人,于群美中更有十分姝色,引去席间目光。
敖境成忽地一笑,指着那鱼姬谑道,“此中意态,仙圣难及,吾与子孰为龙乎?孰为鱼乎?”
那鱼姬微微一笑,显然与敖境成十分熟稔,正要开口,席间却有人忽地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冷哼,与这靡靡欢悦的气氛格格不入,就好似冷水浇进油锅,引得众人立刻往那出生者望去。
那满面冷色的,正是陆照旋!
她在这满座惊容里,把玩着手里的杯盏,懒洋洋地问道,“道友既有此言,那敢问是鱼姬胜乎?龙女胜乎?”
敖境成莫名其妙。
陆照旋这么一开口,他便知道此人来者不善,专为找茬而来,然而她问的这问题又是个什么意思?
敖境成摸不着头脑,心下警惕,面上却笑,“鱼姬龙女,各有风姿。”
“原来太子是要享齐人之福。”陆照旋冷笑,“你若只是风流,我不来管你。可你这齐人之福竟要享到我家妹子头上,我却容不得你!”
敖境成更是彻底茫然,“敢问令妹是?”
陆照旋字字如刀,“瀚宫龙王之女,你自幼指婚的未婚妻,北海敖信瑜!”
敖境成可谓大吃一惊!
他想过无数陆照旋可能的来意,也许是他的图谋露了痕迹、洞冥派前来试探,也许是他结了什么仇家上门,千般万般可能,却万万没想到陆照旋是为了敖信瑜来的!
敖境成一时无话,席间宾客有想投靠的,却先朝陆照旋笑道,“人家未婚夫妻之间,有些情趣也未可知,道友与我等俱是外人,大可不必掺和,免得你回了北海,你家公主说不定还要怨你呢!”
陆照旋冷笑连连,把那杯盏往地上一掷,“啪”一声摔得粉碎,碎瓷和着朱漓落了遍地,“那你且等她怨我吧!”
她话音刚落,一道剑光伴着滚滚雷音飒踏而起,朝那抢先开口的人当头劈下,将那人连身前一丈所有物事尽数化为齑粉!
陆照旋淡淡道,“外人也不必掺和我的事。”
“剑气雷音!”
在座多半为化丹修士,不然也不敢上座,见了这剑光雷音,哪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一个个大惊失色,纷纷祭起自家法宝,生怕陆照旋一个不如意,也给他们一剑。
“道友这是什么意思?”自家宾客被人当面杀了,他甚至都没机会去救,这是直接被人甩了一巴掌在脸上!敖境成又惊又怒,已做好动手准备,只是为了主人家气度,先冷声道。
“讨个公道的意思!”
陆照旋指尖微动,七星鎏虹剑便大放光彩,似有北斗下照,临于剑上,将这洞府照成雪洞珠室,寒光无限!
那七星鎏虹剑随心而动,朝敖境成当头斩下,似乎当场就要将其一劈为二!
敖境成只觉寒芒照面,整个人似乎在这一剑下颤栗瑟缩,甚至连反抗的勇气都难以生出!
他大喝一声,身形一动,转瞬化为一条数十丈的蛟龙,鳞甲照耀,口旁须髯,颔下明珠,喉下逆鳞,气派无比!
那剑光已至眼前!
仗着龙身强健,敖境成微吐灵气,稍稍阻那剑光一瞬,便任那剑光落在自家鳞甲之上,炸雷滚滚,蛟龙哀鸣一声,那剑光落处,已是鳞甲破开、鲜血殷殷!
直到此时,席间人才觉如梦初醒,又惊又惧,望着陆照旋,话也不敢说!真龙之躯何等至坚至韧,敖境成又同为化丹修士,竟接不下这一剑,还要为其所伤,连鳞甲都给破开了!
陆照旋这一剑太快、太急、太突兀,席间就算有人有心去救敖境成的,也来不及去挡,直到剑光落下、蛟龙哀鸣,这才惊怒非常,或为啸平父子好感,或为倚仗自家手段,一个个朝陆照旋出手,“贼子安敢!”
这敖境成自家设席,来得自然都是与他交好之人,哪怕多数为陆照旋剑气雷音吓退,也有那自忖艺高人胆大的,仗着人多势众,一齐来攻,粗一算,呼啦啦有十数人之多!
陆照旋冷笑一声,“以为仗着人多,我就奈何不得吗?”
她轻啸一声,那飒踏剑光宛转而分,竟化为两道、四道、八道……
转瞬之间,那剑光竟中分十六份,一气化为十六道,朝那攻来这一一而去,寒光之盛,破开渊宫栋宇,与青空白日夺辉!
“剑光分化!”
敖境成惊惧非常,本以为这女修能使出剑气雷音已是棘手,没想到她竟然连剑光分化都已成,甚至于一口气化出十六道剑光!
这是哪里来的女煞星!瀚宫那对父女,又是怎么能请动这煞星出手的!
剑光之下,灵光泯灭,血光飞起,只是一瞬,那朝她攻来的人便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还有三人挡不住剑光,当场身死!
陆照旋朝敖境成遥遥一伸手,后者便觉身不由己,恍惚之间,已至她眼前。
“往者瀚宫龙王欲退婚,令尊推说小辈事小辈解决,故而有今日之事。”陆照旋说着,朝敖境成伸手一抓,后者便觉浑身剧痛有胜于千刀万剐,大叫一声,几乎昏厥过去。
陆照旋收手,一条玉带挂在她腕上,上有明镜百片,光芒璀璨,她竟是把敖境成一身鳞片尽数扒了下来!
“太子若还想要你这身龙鳞,且拿着当年定亲信物,去北海负荆请罪,一片换一片吧!”
陆照旋说罢,似丢什么垃圾似的,把敖境成随手一丢,早有人上前扶住,见她欲走,忙喝道,“且慢,你闹这一场,总该留个名姓!”
她头也不回,转瞬消失在烟霞里。
“洞冥派,陆照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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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琼真坐话,朝家往事
陆照旋把敖境成的鳞甲尽数扒下,立刻就走,半点也不耽误。
这里是西海,不是洞冥派治下,她方才又是剑气雷音、又是剑光分化,那一十六道长虹估计半片海域都看得见,万一啸平龙宫来人,她这尚未凝婴的身子骨可挡不住。
陆照旋在赏花会上当庭大闹,并非不计后果,只为敖信瑜之事而忘了西海探查任务,反而是为了后者,这才顺带便把前者也解决了。
陆照旋心里明白,她这西海之行,要务不在“稳”,而在一个“快”字上。
当初赵雪鸿要她在十六年后夺下真传弟子一席,如今只剩下九年了。这九年里,她不仅得把神通全都提起来,还得在洞冥派闯出一番声势。想要做到这一点,郁听然交给她的这桩任务就得圆满完成。
这任务说小不小,事关西海局势、洞冥派在此的势力,必当慎之又慎。然而说大也不大,只是探查动向而已,陆照旋若只是探查就想闯出声势,未免也太过小瞧洞冥派这一代弟子了。
故而,探查不能只是探查,还得把整个事情连续升个几级再完美解决了,才算是把这任务利用彻底了。
想要做到这一步,那九年时间可就紧巴巴了。
陆照旋若是按部就班在此打探,起码二三载方能从中探出一二内情,而若是一不小心露了底,让啸平父子知道她自洞冥派来,那难度便又更上一层了。
陆照旋耽误不起,也不想耽误这个时间,西海一潭静水时她查不出来,那就让西海彻底沸腾!
她收了敖境成的鳞甲,丝毫没有耽搁,一路行急,借着碧麟羽,不过半个时辰便越过千万里汪洋,回到琼真观。
“道友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洛书遥不解,“算来,这赏花会也就开了一个多时辰吧?”
“赏花会上出了些岔子,我便提前回来了。”陆照旋面不改色,安坐洛书遥对面,“我来,是想请前辈帮我一个忙的。”
如果换个化丹修士对洛书遥说这话,哪怕对方是洞冥派下任掌教呢,她也未必愿意搭理,然而陆照旋助她凝婴,助她成道、解开心结,如今提了请求,只要不是太过分,洛书遥是无论如何都得出手的。
“这东西,请前辈替我往北海走一趟,交予瀚宫龙王敖锡孟手中。”陆照旋说着,一抬手,一条明镜镶嵌的玉带便摊在桌上,光华璀璨,一瞬间竟有暗室生辉之感。
“这,这是……”洛书遥脸色一变,朝那玉带瞥了一眼,骇然望向陆照旋。
“此乃敖境成一身龙鳞,共八十一片,我给他尽数扒了下来,都在这儿了。”陆照旋淡淡地道,“我受瀚宫龙王之托,为其女向敖境成退婚,讨回当年初褪鳞甲,料来我好声好气,敖境成也不会答应,索性想个爽快的法子。”
这爽快的法子就是直接把人家龙鳞全给扒下来,等着啸平主动来换啊?
而且看这鳞甲模样,似乎是一气直接扒下来的!
啸平龙宫传承未必弱于玄门大派,且敖境成真龙之身,身躯坚硬无比,若说在一个同境界修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直接被扒了鳞甲,放在之前,洛书遥是决计不信的。
然而放在这高深莫测、无比神秘的陆照旋身上,不知为何,洛书遥又觉理所应当了。
而此时洛书遥也真正明白了陆照旋所说的“赏花会出了点小变故”到底是个什么变故。原来是陆照旋自己给掀起来的!
“我临走之前,在敖境成的水府之外粗设了一道阵法,应该能拦得住一时三刻,我与前辈把事情说完,啸平龙王也未必知道这事。”
“道友请说。”洛书遥一面把那鳞甲收起,一面问道。
“我是想问前辈,是否有意归宗?”陆照旋问道。
洛书遥的手轻轻一颤,露出迷惑之色,“归宗?道友这是什么意思?”
“我见西海近来并不太平,纵使前辈如今凝婴,到底手下羽翼未丰,留在西海未免左支右绌,想要在浑水里独善其身,又想保全自身和宗门,难!”
陆照旋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洛书遥的反应,后者方才听到她所说“归宗”二字时,反应有些过于激烈了,不像是真的不解,倒更像是装傻。
“我又何尝不知道友所言非虚?只是天下之大,无可容身之处啊!”洛书遥沉默良久,长叹道。
“前辈已经凝婴,琼真观又一向归附我洞冥派,为何不舍了此处,归于洞冥派治下呢?”陆照旋挑眉。
以洛书遥的实力,已足够有心人来拉拢算计,她再想独善其身已是不可能,更别提保全自身和琼真观弟子了。
毫不客气地说,洛书遥手下大猫小猫两三只,在西海苦苦支持,还不如回洞冥派,跟着有前途的化丹修士谋一个出路。
这个有前途的化丹修士自然就是陆照旋自己了。
“我……不是没想过。”洛书遥眉头紧锁,思忖良久,最终叹道,“也罢,道友也不是外人了,这事说给道友听也无妨。”
陆照旋洗耳恭听。
“道友可知我与相琨瑶的关系?”洛书遥蹙眉道。
“前辈之前说,你们二人既是师姐妹,也是亲姐妹。”陆照旋接话道。
“不错。”洛书遥轻叹道,“我与相琨瑶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她比我大上一些。虽说是姐妹,其实我们十六岁之前甚至没见过面,直到机缘巧合,先后拜入一位师尊门下,这才结识。”
“列为同门之后,也许是血脉相亲,我们关系总比别个要好,常笑称师姊妹胜似亲姐妹。不料,几十年后,我们发现,我们竟真是亲姐妹。”
陆照旋挑眉。
“我与相琨瑶异母,无论是她的母亲还是我的母亲,都知道对方的存在,甚至隐约有一争高下之心,从修为,到女儿。”洛书遥在陆照旋这个化丹小辈面前提起这往事来,似乎毫无尴尬之意,只余淡淡惆怅。
“因为自幼王不见王,相琨瑶之母,与我母亲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动向,也不知道对方的女儿是什么样,这才有了我和师姐阴差阳错的相识。”
“这么说来,两位前辈发现上一辈竟有这样的纠葛,恐怕是震惊无比了。”陆照旋轻轻点点头。
“不仅如此,我们俩的母亲,还各自要求我们必须超过对方,甚至于杀了对方。她们比了一辈子,也想把这样的命运重复在我们身上。”洛书遥黯然,“我母亲临去前,让我此生必不能比相琨瑶差,否则她九泉之下,绝不瞑目。”
“难怪前辈与相前辈似是有些罅隙,却又似乎互相在意。”陆照旋恍然。
“自从亡母有此遗言,我一刻不敢忘,然而我本就比相琨瑶稍差一筹,见她凝婴了,更是郁结于心,故而三百年来不得寸进。”
洛书遥轻轻摇了摇头,“直到你送我一桩机缘,这才凝婴,心结尽解,只觉大梦一场,可笑之至。”
陆照旋神色平静,“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人皆如是。”
洛书遥望了望她,不信她无限青春下会藏着沧桑的灵魂,只道是少年为赋新诗强说愁,微微一笑,“提起这个只是顺带,真正要说的,其实是我与相琨瑶的生父,朝寒之。”
陆照旋以目光相询。
“就是洞冥派两百年前覆灭的那个朝家的嫡系弟子。”洛书遥见她不解,提示道。
她的神色无比平静,倒不像是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更像是说了什么会惹人震惊的话语,早已预料对方反应的平静。
奈何,陆照旋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不瞒前辈,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个朝家,请前辈教我?”
洛书遥瞪大了眼睛,本该看人震惊的,反倒自己震惊起来,“怎么,洞冥派如今已把朝家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连你这种顶梁之材也不知道了吗?”
陆照旋若是装作知道的样子,也能从洛书遥口中拐弯抹角探出些消息来,但探听过多,难免被察觉,那就落了下成,浅尝辄止,又早晚会露陷,她有心招揽洛书遥,后者早晚会知道她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