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不懂人情，只知道用如此暴力的手段替作者“收场”，那绞肉漩涡如同杀戮武器，不堪入目。
“你想试试吗？”许白璐垂眸看着夏慕生的后脑勺，从实招来，“我问过刘俊，想知道他是怎么跟阿晚互换身份的。”
“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活下去。”
顿觉没表达清楚意思，许白璐摇头道：“是，我也不会让你失去曦澄，跟你讨论一下解决办法而已。”
到了这个地步，她只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记得刚被传送到异时境那天，正好撞上她情窦初开的时间点，实际上对夏慕生的感情还不够深刻。
所幸如此，夏慕生的拒绝就不会显得太过残酷，没到锥心刺骨的程度，她也能慢慢去适应和释怀。
“互换身份的风险很大，本质上是为了得到一颗正常的心脏，本来我以为刘俊现在的心脏就是阿晚的，但他说不是。”许白璐认真地回想曾经和刘俊的对话，忘却方才难过的情绪，“心脏没被换走，只是覆盖在心脏上的某种物质被转移了。”
夏慕生愣了神，对许白璐突然转变的态度表示意外，他白皙的手放在裂缝周围，隐约能感受到有些灼热的温度。
他不解道：“什么物质？”
“说不清楚，或许不能叫物质吧，像一种很潮湿的雾气，我们也能感受到。”
说着说着，许白璐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听见心跳声，感受到整颗心脏被轻轻地挤压着，若真有雾气，必然不寻常。
“心雾？”
与此同时，夏慕生也在重复做同样的动作，退后几步，离裂缝远了一些，暗自揣测着什么，接着又听许白璐开口说话。
“就这么叫它吧，我在想……如果转移心雾就能活在现实世界，你就解脱了。”
夏慕生仔细思考，他过去认为可能是小说人物的心脏构造与现实世界里的常人不同，听许白璐这么一说，转移心雾就成了突破口。
以刘俊为例，当初刘俊在跟阿晚互换身份时，把心脏上的心雾转移给阿晚，最终代替阿晚留下，不再出现心脏疼的古怪症状，以后身体出现不适也得归因于现实世界。
所以除掉心雾的心脏就相当于一个正常的器官，不需要再讨来其他心脏。
“那你刚才想让我试什么？”夏慕生侧目。
“试试看，把你的心雾转到我这里……”许白璐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出内心的想法。
狭小的异时境能够将人说话的声音稍微放大，就像站在浴室里洗澡时唱歌，漫不经心地哼几句都能听得特别清楚，纵使此刻正在讲话的许白璐不由自主地降低音量，夏慕生也听得分明。
他先是震惊，想开口说点什么，身后又传来“咕噜”声，扰乱了他的思绪。
背对着镜面，他不知来人是谁，怀疑是刘俊闲着没事干又回来了，瞥见许白璐呆愣在原地，他这才转过头。
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她双眼紧闭，披在肩上的头发比印象中要长一点，身上还套着淡蓝色的睡衣，看上去松松垮垮，裸露出半个左肩。
“曦澄……”
留在异时境确实不好受，就像诗人被贬到边境受苦，夏慕生喊着这个名字，迅速起身跑了过去，撇下了许白璐。
短短几步距离，夏慕生跑到夏曦澄面前，怕她着凉，蹲下身帮她提了提睡衣，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完全忽视了异时境根本感受不到温度的前提。
“曦澄，曦澄，你快醒醒。”
再度呼唤的语气比之前还轻一些，像是在哄孩子，夏慕生正想抬手抚上那张白皙的脸颊，只见夏曦澄眼睫微颤，含糊地应了一声，双眼才睁开。
对视的一瞬间，还没等夏慕生做出反应，夏曦澄就稍稍挺起腰身，二话不说，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夏慕生。
不过是在现实世界里度过了没有夏慕生的六天，夏曦澄却觉得度日如年，她想着夏慕生，独自一人居家时，总觉得满屋子的家具也开始感到落寞。
夏慕生曾盖过的那张棉被早就用不着了，现实世界里的温度又开始上升，大家陆续整理好冬装，翻出短袖准备迎接盛夏。
“成功了，我成功了……”
按刘俊说的办法，夏曦澄适才尝试通过操纵梦境的方式进入异时境，也就是沉浸在清明梦里，心无杂念就能触摸到异时境的镜面。
这种办法很玄乎，现实世界里也有部分人能在清明梦里为所欲为，但要在这梦里进入异时境，只有小说作者和没被小说世界剔除干净的残次品才做得到。
眼前的一幕如同荧幕上播放的电影画面，显得唯美又梦幻。
许白璐凝视着相拥的两人，眼眶逐渐湿润，片刻过去，她紧握的拳头妥协般松开，心情竟没预料中那么沉重。
让他去喜欢吧，让他去爱，何必要棒打鸳鸯……
“那些人只想着自己，对别人能有什么真心？”
依稀记得前期夏慕生回到异时境对她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夏慕生瞧不起现实世界的人，不相信混杂着利益的浮躁时代里有人能够打动到自己的心。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是困在人设里迷茫不已的十六岁高中生，一个逐渐变得感性、愿意付出爱的成年人本身就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
“白璐？你也过来。”
夏曦澄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温柔至极，许白璐一怔，视线重新聚焦到夏曦澄和夏慕生身上，有些别扭地抬腿走上前。
此时此刻，许白璐觉得自己倒像是一个不知好歹的第三者，走到那两人身边时还隔了一点距离，停留在夏曦澄身侧。
“我……”
曾劝对方归还夏慕生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令人头皮发麻，许白璐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紧接着整个身体就被夏曦澄拥了个满怀。
思绪如同断线珠杂乱地分散开，大脑立马陷入当机状态。
“你在模拟世界看了很多次结局，对吧。”夏曦澄低声喃喃，“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写故事的人是我，我不会让你死的，但我不能把他还给你了。”
在她的人生里有太多过客，工作时遇见过图谋不轨的蒋雨涛和自以为是的谢云棋，相亲时碰到不知姓名的卷发男和只敢小声说话的王文，杜昊热情好客，但跟她的交集也不算多，梁欢和其他普通同事就更不用再提。
她不想让夏慕生也成为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
恍惚间，许白璐泪眼模糊，她暗骂自己太傻，从夏慕生穿越到现实世界开始，她就把夏曦澄当成情敌，时刻都在担心夏慕生“移情别恋”，竟然都渐渐忽略了夏曦澄也是她的创造者这个事实。
有那么多写故事的人，而她和夏慕生只诞生在夏曦澄的笔下。
揪紧了夏曦澄的睡衣，许白璐哽咽着回应：“好。”
“没关系，我们一起想办法。”夏曦澄轻拍着她的后背。
三人都镇定下来，许白璐揉揉眼睛，复述有关心雾的信息，并提出想让夏慕生把心雾转移给她的请求。
第77章 虚拟数据体
由此看来，心雾并不会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它可以附着在任何一颗心脏上，不管这颗心脏究竟来自哪个世界。
“刘俊转移了心雾就能在现实世界生存，我猜程序通过心雾就能判断出我们的身份。”许白璐对上夏慕生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猜测。
这话有理，毕竟从外表上看，小说人物都跟现实的人类没有差别，程序要想追踪到具体的对象并予以提醒或警告，需要建立有效的联系，比如藏在小说人物身体内部的心雾。
消化着这些信息量，夏曦澄不太乐观：“你和慕生都是穿越过来的，就算他能把心雾转移给你，那你自己该怎么办？”
同一颗心脏要承受两团心雾的折磨，后果或许不堪设想。
“时间还够用，不妨一试。”
许白璐按下夏曦澄抬起的手，彼此换了位置，她准备按照刘俊分享的经验亲自尝试，见夏慕生欲言又止，她莞尔一笑。
“过了这村都没这店了，谁让我喜欢你呢……”
尽管那确实是基于人设才产生的懵懂情感，她也认了。
暂时无法评估小说人物之间转移心雾的风险，夏慕生想不出其他法子，只能点头道：“记住，受不了就停下，别勉强自己。”
整个过程很简单，两个人额头相抵，双手紧握，集中精力寻找心雾的位置，只需精准定位，对应的心雾就能摆脱原心脏，另寻归宿。
夏曦澄紧张地观望创造的主角开始进行转移心雾的仪式，她没法帮忙，只好祈祷这场仪式能够顺利结束且无人伤亡。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夏慕生和许白璐平稳地呼吸，细密的汗水渐渐渗出来，打湿了鬓角的发丝。
紧接着，有一团红雾显现在夏慕生身前，顺着他的胸膛缓慢地移到肩膀的位置，飘至手腕时颜色变得深了一些，竟不再往前继续挪动了。
许白璐再次握紧夏慕生的手，加大力度。
“呃……”
可惜并不见效，她发出一声闷哼，触了电似的甩开夏慕生的手，那团红雾忽明忽暗，随着这个动作迅速回到了原位，重新融入夏慕生的身体。
“怎么样？”
见状，夏曦澄忙扶住许白璐的腰身，夏慕生则吃力地睁开双眼，屏息凝神，右手撑地，方才进行的仪式显然以失败告终。
“慕生的数据还保留在模拟世界，心雾……暂时转移不了。”
许白璐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她盯着夏慕生，神情严肃。
提起数据，夏曦澄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异时境时，许白璐就说过在模拟世界的虚拟人都是由数据形成的，而数据则来源于小说作者撰写出的大纲。
程序通过扫描大纲里的重要情节充分了解各个角色的人设，再将那些信息投射到模拟世界里，形成一条比较完整的故事线。
“那些数据从我们来到这里就存在，应该不会被人为清除掉。”夏慕生蹙紧眉头，缓过神之后站起来，“不如我再去模拟世界看看。”
“也好，或许还能有新发现。”
再三犹豫，许白璐支持夏慕生的提议，模拟世界对他们而言没有威胁，虚拟人看得见摸不着。
朝夏曦澄使了使眼色，夏慕生扭头走进闪着微光的镜子。
【异时境-模拟世界】
离开原点，脚下的玻璃变成了红色地毯。
酒会在三楼举办，夏慕生混进其中，只见宾客们交谈甚欢，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咣当”的响声，还有人在划拳。
模拟世界保留的片段有限，作为旁观者的夏慕生已经看了不下五遍，所看到的画面有时是按故事发展的顺序呈现，有时则是随机抽取某个特殊的情节。
眉头一皱，夏慕生心想之前在模拟世界里没看过这些场景，原来这里还隐藏着《破冰》里的支线剧情。
没人能看见真实的夏慕生，他可以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里，摇头晃脑观察半天，酒味异常刺鼻，有几个男人因为谈成了一单生意欢呼雀跃，人声鼎沸。
正觉得百无聊赖，目光往侧门外的小天台一瞥，熟悉的两个人出现在眼前。
夏慕生一愣，嘴唇微张，认出那两人是他的父母，他站在水晶灯下踱步，半晌才决定出去瞧瞧。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图个生意往来……都是商人，可没时间谈情说爱。”
这两个家长都很年轻，尤其是夏慕生的母亲，她上身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皮草外套，搭上一件黑色的阔腿裤，面料奢华，让人觉得气质非凡。
夏慕生抱着双臂站在父母身旁，一言不发地旁观。
西装革履的父亲摸索着裤兜，搜出烟盒和打火机，取了两根烟，一根给自己，另一根给身旁的女人。
“咔――”
火焰摇曳一瞬，两根烟被同时点燃。
牡丹发簪紧紧地贴在发间，女人咬着嘴唇，从口中吐出一缕烟气，眼睫微颤，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老是留他一个人在家，不会出事吧。”
“瞎操心什么。”男人轻笑一声，没当回事，“夏慕生早就能独立生活了，不需要我们体贴入微。”
闻声，夏慕生眯起眼睛，眉心再度下沉，父亲说话的语气像他，或者应该说……他平日里沉稳淡漠的性子就是随了父亲。
烟雾缭绕都遮掩不住女人姣好的面容，她勾起嘴角，摆弄着身上的皮草：“也是，我也懒得照顾孩子，太麻烦。”
二人相视一笑，没有任何过于亲密的举动，抽一根烟的时间不长，因为男人很快就把烟给掐灭了。
“到时候就直接让他继承家业，该给的都给了，不怕他以后找茬。”
女人仰起头，眼里倒映着破碎的星光，片刻后否认道：“就那性格，他找不了茬，省事。”
这番对话更像是在谈论别人家的孩子，听不出一丝眷恋，似乎能在一瞬间将夏慕生的心脏重新凝结成冰。
他记得父母就是这样的形象，从小就试着让他独立，对他优秀的成绩一笑了之，经常冷落他，对他只有两个要求，一是活着，二是别给家里惹事。
穿越之前，留在小说世界的夏慕生并不在意父母怎样看他，他陷入麻木状态，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他也不愿主动去了解别人。
“走了，真有大事再叫我。”
打理好着装，男人抬腿离开，留下女人独自享受微凉的晚风。
夏慕生感到整颗心脏都跌进了万丈深渊，他握紧拳头，迎着扑面而来的风注视着女人。
倏地回想起夏曦澄待人亲切的父母，他在刚见到叶盈时，对方就热情地拉住他的手，夏光秀也乐在其中。
“慕生，这名字挺好听，我们家曦澄还从没带过男孩子回来呢，你别紧张，就把这当成自己家吧。”
不过是句客套话，却让那时候的夏慕生走了神。
当前的模拟场景计时结束，自动跳转到下一个随机模拟场景，头顶出现了天花板，小床附近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图书。
虚拟夏慕生坐在书桌前，沉浸在题海里潜心研究，刚想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转头的瞬间却像是开了天眼，视线缓慢地移动并锁定。
他看着二十四岁的自己，眼中泛起些许微小的涟漪，随即面无表情道：“你为什么要哭？”
看见一个跟自己长得几乎一样的男孩，虚拟夏慕生并没表现出惊慌，他放下手里的笔，转身面对站在门前的夏慕生。
抬手抹了一把脸，夏慕生发现他的确哭了，冰凉的泪水沾在手心上，缓慢地滚落到边缘。
他竟能看到他。
“不好奇我是从哪里来的？”夏慕生直接无视了刚才的问题。
“没必要好奇，可能在做梦吧。”虚拟夏慕生不动声色，像是习以为常，“每次我一个人在家就经常做这种梦。”
这个人超乎寻常的冷静在意料之中，夏慕生深感矛盾，明知那就是自己，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