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他们听到酒吧另一头传来响动，似乎是玻璃杯被摔碎了。没几分钟，卢卡耷眉丧眼地走了回来，满头满身的水，大概是被泼了一身一脸。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沉思片刻，若无其事地拿出纸牌来：“打牌吗？”
“不打。”
“不打。”
“不打。”
第67章 《爱的真谛》
他们散场有些晚，乔安和戴文一起打了辆车。葡萄酒度数不高，但是喝多了也有点昏昏沉沉。乔安的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夜色。戴文拿着手机扣扣弄弄，发出了一声轻笑。
“怎么了？”乔安问。
“他们看出来了。”戴文说。
乔安睁开了眼睛，仔细看着他。看了半天，似乎也看不明白他的表情。她说：“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还有点高兴？”
“高兴啊。”戴文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错吗？”
乔安凑上去，靠着戴文的肩膀看他的微信界面。戴文和几个banker有个小群，群里在热闹地讨论着。
罗莎琳：@戴文 你和你的普通同事眉来眼去一晚上，当我们都瞎的吗？
温蒂：就是，get a room！
文森：恶意秀恩爱，下次请客。
乔安忍不住笑，她说：“他们演技比我们还好。”
“各个都是戏精。”戴文评价。
乔安问：“詹森怎么没在群里？”
“詹森另外有群。”戴文说，“这个是我们当时做项目的群，我们几个关系好，建了群以后就一直有联络。”
“说到底，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来？”乔安问，“詹森那么外向，没有我也不怯场。”
戴文回答：“可能下意识就想让我的朋友认识你。你见过那个表情包吗？一个人，在街上贴了一个寻猫启示？”
“什么意思？”
“那个寻猫启事上写：看到我的猫了吗？其实它没有丢，我就是觉得太可爱了，给你们看看。”戴文笑着说，“我对你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思。”
乔安心底一暖，长长地舒了口气，道：“酒精应该不致幻，所以我信了。”
“今年是个好年。”戴文喃喃地说，“虽然有疫情，但是也有好事发生。这说明福祸相生。”
他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年初疫情刚刚开始的时候，每个人多少都有些心里打鼓，不知道疫情对于市场会造成怎样的影响。然而港股市场却一如既往地火热，仿佛是个永远不会有尽头的夏天。
临近年底，不少项目陆陆续续地开始排聆讯，进入收尾阶段。同时，圣诞节临近，各个商场和写字楼里，又纷纷点缀上绚丽的圣诞装饰。
这天，乔安收到了左伊的微信：周四中午有空吗？来我们所听唱诗班唱歌。
乔安回复：不参与宗教活动。
左伊道：谁提宗教了。这活动是我们所大秘书办的。她是烘焙高手，今年会给我们烤南瓜派和核桃塔。
乔安：大秘书是什么职位？
左伊：是我们办公室最资深的秘书，大老板的秘书。给大老板工作二十多年了。人特别好。
左伊：别墨迹啦，我诚心诚意地邀请你。如果不来会后悔！
乔安其实对南瓜派和核桃塔没有兴趣，但是她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左伊。于是便答应下来。
唱诗班的诗歌会在圣诞节前举办，地点就在X&X办公室的一间大会议室。乔安走进X&X办公室，在会议室前签了道，看到左伊风风火火地向她走来。
“你可算来了！”左伊三步两步就走到她眼前，她的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左伊搂着乔安的肩膀，语速很快地催促：“快进来，我刚才去打听，还有一刻钟开始发南瓜派――你带洗手液了吗？”
X&X的办公室比A&B的办公室要陈旧一些，但是家具显得更加古典雅致。乔安跟着左伊走进会议室，里面的唱诗班已经在唱歌了，几个声部的声音组合在一起，有种肃穆而错落的美感。
左伊带着乔安找了个角落坐下。两人听了几首歌，左伊就把脑袋凑过来，和乔安说悄悄话。
“乔安，我马上就订婚一年了。”左伊轻声说，“我还没有结婚！我父母都要急死了。陈博士的家人对我也很不满。”
乔安看了她一眼，方才明白着才是她今天找乔安想要说的。乔安问道：“现在还没通关，准备婚礼也不方便。”
“是啊。”左伊点点头。台上的人唱完一首歌，开始准备下一首。会议室的一个角落放了一架电子琴，有一个穿着白袍的人神色庄重地弹着琴，前奏的旋律优美而忧伤。
“What child is this，who，laid to rest，on Mary's lap，is sleeping…”唱诗班的领唱幽幽地唱着。
“他们在劝我辞职呢。”左伊压低声音说。
“他们？指的是谁？你家人还是陈博士？”乔安问。
“所有人。”左伊轻轻地叹气，“陈博士没有直说，但是也时不时也旁敲侧击，给我发一些文章说什么…香港已经完了啊，外资律所在亚洲市场水土不服，前途黯淡之类的。”
乔安摇摇头，否认道：“今年市场很好，简直火爆。”
“那是你们发股的。DCM今年不行。”左伊说，很罕见地露出了落寞的神色。
“你们业务受影响大吗？”乔安问，“你还在做那个什么…content certification”
“Consent solicitation.”左伊纠正她，“也做，但是那个数量也不多。发债的业务断断续续，但是量比原来少多了。”
“可能前几年那种井喷式发债不正常。”乔安猜测，“说不定现在这种细水长流才是常态。”
“或许吧。”左伊不置可否，眼睛看着前方，静静地听着此起彼伏的和声：“This，this is Christ the King，whom shepherds guard and angels sing…”
“乔安。”左伊忽然说，“你做IPO，写那么多风险因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风险因素写的事情都发生了怎么办？”
“那不是说明风险因素章节起作用了吗？我们已经预告投资者会有这些风险了。”乔安说，又问，“为什么会这么问？”
左伊说：“我觉得我可能会见证这些风险因素逐渐变成现实的过程。”
“你怎么忽然这么想？”乔安说，又劝她，“陈博士发给你那些文章，你随便看看也就算了。他是希望你舍弃在香港的事业，跑到美国去和他结婚。我看他动机不纯。”
左伊耸耸肩，道：“现在这个市场情况，真的有点看不到未来。明年我要升资深律师，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升了资深，又没什么项目做，你说是不是很尴尬？”
“这有什么，你们的业务也不会一直这样。”乔安说，“闲的时候白拿资深律师的工资，二十多万一个月，不爽么？”
“爽是爽。就怕不能持久地爽。”左伊叹气，“万一最后整块业务都被端了，谁给我开工资。”
“我发现做律师的，思维总是太悲观。”乔安说，“市场都有周期。春夏秋冬，等到春天回来，项目把你淹没，你就没空伤春悲秋了。”
“那还结婚吗？”左伊勉强笑笑。
“陈博士和你谁赚钱多？”乔安问。
“当然是我。”左伊回答。
“那让他看看有没有机会来香港呗。”乔安说。
左伊的表情迟疑了一下，她说：“前一段时间有一个机会，港中文在招助理教授。给的package非常好，福利也好，我觉得前途也很不错。”
“他感兴趣吗？”
“他拒绝了。”左伊说，“他说不来香港。”
“为什么？”
“他觉得学术环境和前景都不如美国。”左伊说，“我不了解他的专业，但是我相信他的判断应该是客观的。”
唱诗班唱完一首歌，大秘书开始发糕点。南瓜派的香气传来，大家纷纷摘下口罩。乔安拿了一块南瓜派，尝了一口，果然烤得甜而不腻。
“好吃。”乔安感慨。
“好吃。”左伊心满意足，没有再继续对市场前景进行悲观的预测。
趁着所有人都埋头吃东西，大秘书在台前拿起话筒，用不太娴熟的普通话道：“非常高兴可以在圣诞节前和大家见面。我知道今天在座有很多内地的朋友，因为疫情的原因，放假也不像往年那样，可以自如地回家，探亲，或者去海外旅行。但是我们可以聚在一起，也是一种福气。下面我们唱诗班专门为讲普通话的朋友准备了一首诗歌，希望可以在这个冬季，让大家感到温暖。希望大家喜欢！”
角落里的司琴开始弹前奏。这首歌果然是普通话，歌词也非常熟悉：“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听着听着，人群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乔安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只看到不少人都在交头接耳。她问左伊：“怎么了？”
左伊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她说：“重磅！大八卦！”随即表情有一丝凝滞，道：“好像还和你们所有关？”
“我们所？”乔安问，“谁啊？”
“我发给你。”左伊说。
左伊微信传给她了一个公众号投稿链接。标题用大号加粗字体，写下耸人听闻的几个字：顶级律所年度劲爆大瓜：律师勾引已婚男客户，怀孕太太在办公楼下血泪泣诉
再往下是一副照片，赫然是A&B办公室前台的样子。看样子，像是从律所网站上扣下来的图片。
乔安不禁心惊肉跳。她往下读下去：
“这几年亚洲市场，A&B是风头最劲的外资所之一。A&B一直以极其激进而强势的姿态，不断扩张市场份额。对于A&B为何能扩展得如此迅速，市场上早就有了诸多传说。尤其是A&B的女性员工和女性合伙人数量之多，更是让人对A&B的发展战略，产生了无限遐想。
今天八卦的主角，便是A&B律所一位年轻貌美的律师，我们称之为小D律师。”
这一段下面，便是一张职业照，五官被马赛克糊掉，依稀能从轮廓看出年轻而苗条。
“小D律师在A&B的资本市场组工作。借工作的机会，认识了年轻有为、高大帅气的已婚客户，某顶级中资投行的VP，我们称之为Z先生。小D律师和Z先生相遇时，Z先生已经结婚多年。然而小D律师还是被其吸引，不顾Z先生已婚的身份，也不顾两人之间律师和客户的关系，借着工作之便，对Z先生展开了热烈的需求。据知情人称，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Z先生都深受其扰。
然而貌美如花的小D律师，最终还是凭借其出众的相貌以及热情的追求打动了Z先生。两人擦出爱的火花，一往情深，双向奔赴，置道德伦理而不顾，暗通款曲。疫情期间，Z先生为了小D律师，不顾自己的爱人身怀六甲，执意留在香港。在其爱人生产的时候，Z先生为了留港为小D律师庆生，亦是没有赶回内地陪伴在爱人身边。
可怜Z先生的爱人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近期，才发现小D律师和Z先生上万条聊天记录，以及小D律师发来的几百张图片。Z先生的爱人痛不欲生，跑到A&B律所门口哭诉。求律所彻查此事，给他们母子一个交代。”
乔安微微一笑，道：“离谱。”她顺手往下划了划，看到评论区，置顶评论写道：这个八卦我知道：小D律师就是A&B的Danny Zhang，客户应该是方信证券的banker，具体是谁不知道。
乔安简直大惊失色。再往下看，好几个高赞答复也都提名了丹妮。
“这不可能。”乔安说道，“丹妮是我的junior，这个Z先生难道是方信的詹森？但是詹森根本不是我们的客户！更没有听说什么跑到律所哭诉！詹森的太太一直在境内。”
左伊道：“我看都在说是丹妮。有的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
乔安连连摇头，道：“丹妮确实喜欢詹森，但是她自己有分寸。在项目后期，她基本见到詹森就躲，怎么可能‘热烈追求’还‘暗通款曲’？这八卦号也太扯淡了！”
正说着，她手机上显示新邮件进来。她点开邮件来看，发件人是个私人邮箱，收件人倒是有洋洋洒洒的一大堆，上到合伙人下到律师，几乎A&B网上挂着的人都在列。标题栏写着：强烈控诉贵律所律师张丹妮恶意勾引已婚男士。
正文也是加粗黑体字，道：
“你好，我是陆伟明的妻子。自从去年我的丈夫结识贵律所律师张丹妮，就一直受到张丹妮的恶意勾引。张丹妮的恶意骚扰已经对我和我的爱人的生活造成了严重影响，我们的夫妻关系危在旦夕。我作为妻子和母亲，强烈要求贵律所对张丹妮律师进行管教与规劝，教张丹妮女士不要再勾引我丈夫。我也强烈要求贵律所，对张丹妮律师的无耻行径进行谴责与惩罚！
附件里有张丹妮女士勾引我丈夫的证据。张丹妮没有作为女人的基本廉耻。她这样的人不配做律师。铁证如山，恳请贵律所严肃对待！”
乔安屏住呼吸，随便点开了一个附件。那是一个微信截图，图片转了转，像素不高，但是依然可以看清丹妮的微信头像以及对话记录。
詹森：你知道吗？我真的要当爸爸了。
丹小妮：我也想做你女儿（崩溃）
丹小妮：Hihi，你还在吗？
丹小妮：在吗？找你也找不到。
丹小妮：再不接电话我生气了！
丹小妮：【萌系表情包，小狗追尾巴】
乔安脑子里嗡嗡的，手心里一片冰凉。一瞬间，她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件事。她不是没见过类似的八卦，曾经她也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样，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讨论着八卦的男女主角。大家的生活忙碌而单调，一点香艳的八卦，就仿佛带着荤腥的肉丢进鱼池，总会引来一群嗜血的鲨鱼。
但是这一次，竟然是丹妮。
丹妮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她刚从法学院毕业不到两年，神情里还经常能看到学生的青涩。乔安喜欢她，就因为她似乎总有蓬勃的生命力，单纯而热烈。
她自以为认识的人，真的是她所以为的那样吗？
人心隔肚皮，说白了，谁也看不穿谁的真心。
而丹妮对詹森，到底又是什么样的情感呢？是消遣，还是真心？或者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吗？
也或许，当空虚到一定的程度，视线被城市里的霓虹灯遮挡。在各种灯光下，十字架上的神像也仿佛有了不同的脸。某些角度像詹森，某些角度像戴文，又有某些角度像别人。
当那些迷人眼的灯光散去，光天化日之下，这所谓幸福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乔安抬起头，唱诗班不顾台下的一片私语声，还在用优美的和声唱着歌：“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家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这首歌的名字是《爱的真谛》。
第68章 “女儿门”
“我现在必须立刻回办公室。”乔安在左伊肩膀上拍了一下，匆匆起身。她从会议室后面绕出去。走出门，有人拉了她一下。她回头一看，是X&X的大秘书。她正在会议室外的小桌上分核桃塔，一只手还戴着一次性手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