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收手
“二皇子？”姜蕙呢喃一句，见镜中女子已经打扮妥当，站起身来，轻声道，“陛下在暖阁？”
“是。”秋葵应道。
姜蕙点点头，往暖阁走去，红玉刚为她掀开帘子，里头便传来皇帝的声音——
“这个不行，年儿，这是爹爹的发冠，摘了会吓到你阿娘的！”
姜蕙脚步一顿，心中暗道，其实也不是没见过，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走了进去。
年儿耳朵灵，听到姜蕙过来，从皇帝怀中扭过身子，两只小手放开了他头上的金龙冠，冲姜蕙大大张开，高兴道：“阿娘！”
姜蕙唇边笑意更深，先向皇帝福身见礼，才上前接过年儿抱在怀中。
皇帝在一边叮嘱道：“年儿不要踢到你阿娘了，阿娘肚子里有小弟弟呢。”
年儿也不知听没听懂，抱着姜蕙的脖子不动了。
“陛下怎么知道是弟弟，万一是妹妹呢？”姜蕙顽笑道。
萧晟却没有答这一句，只冲姜蕙笑了笑，扶着她坐到圈椅上。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晚膳，石榴上前来将年儿抱走，转过围屏，放到宫掖司专门为他做的小椅子上，陪他玩闹起来——年儿是早早就吃了饭食的，这会儿并不需要再吃。
一时左右宫人上前布菜，姜蕙同皇帝两个食不言寝不语地用完晚膳，天色已经黑得沉了。
年儿被石榴哄着去睡了，姜蕙睡到傍晚，现下倒没有困意，随意从格架上抽了一本书欲看。
皇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同姜蕙一起坐到灯下看书。
他看的还是方才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姜蕙瞧了一眼，见是本农书，有些惊讶。
萧晟见她面色，解释道：“去年恩科榜眼的策论上提到了一些治农利民之法，朕便想着了解了解。”
姜蕙认真道：“农是万民之本，陛下此举若是被外头知道了，也要夸赞您是大周之福的。”
萧晟露出微笑，心神还沉在书里，没再说话。
姜蕙也不打扰，亲自将烛火挑得更亮，坐到萧晟旁边，亦低头读书。
凤仪宫。
刚出生的二皇子喝了人乳过后沉沉睡在襁褓里，皇后立在摇篮边定定地盯着看了许久，才吩咐奶娘和宫人们好好照看，由春燕扶着回了正屋。
二皇子虽是赵庶人难产生下的孩子，但并不瘦弱，一出生就哭声嘹亮，让他的亲生母亲露出了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笑容。
但他的亲生父亲却好似对他的出生并不期待，皇后遣了人去建章宫报喜，皇帝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去了瑶华宫。
瑶华宫。
皇后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对瑶华宫的恩宠不再有当初的不平。
她只是暗暗想到，若她往后没有孕信，说不得，二皇子便是她唯一的儿子了，还是一个健康的儿子。
二皇子出生就没了母亲，何愁不能养得如同亲子呢？
皇后换了衣裳，拆了头发，坐到床边，低声询问夏蝉：“大公主和二公主都睡了吗？”
“主子放心，都睡下了。”夏蝉轻声道。
皇后点点头，转向春燕，肃然道：“今日长门宫的情形，都告诉你了？”
“是。”春燕将手中的蜜水递给皇后，细细道，“赵嬷嬷被昭贵妃娘娘身边的宫人拦住了，没能近身，但据当时在场的人所言，那些宫人虽然很紧张的样子，但都没有特意去护着昭贵妃的肚子。”
“没有特意护着肚子？”皇后接过蜜水喝了，将瓷盅递给春燕，转而道，“赵庶人喝的安胎药药渣都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春燕立即道，“主子放心，今日明目张胆对昭贵妃娘娘出手的是赵庶人的人，她一直对昭贵妃娘娘有恨，死前一搏并不奇怪。”
顿了顿，春燕继续道：“而且邱太医那边，也是听到赵庶人难产的消息匆匆进了产房，因而并未关注到外面的动静。”
“好。”皇后颔首，低声道，“明面上没有错漏，但以贵妃的聪慧，想必已经猜到今日的手脚，只是本宫不像胡氏，没有证据的事，怎么能不打自招？且本宫身为陛下元配、中宫皇后，陛下就算信了她的说辞也不会贸然发作。”
说了长长一句话安抚人心，最后道：“只是，今日既然没能让她‘小产’，那之后还得提防着她突然发难。”
“主子，昭贵妃娘娘四月就要显怀了，如今已是三月初，这次未能成……若要栽到咱们头上，咱们还得再做打算才是。”春燕凝重道。
皇后听了，沉思片刻，冷然道：“若是防不住，只需要找个替罪羊便是。”
春燕一愣，夏蝉眸中微动，问道：“主子，您是说……？”
皇后微微颔首，沉声道：“明日午后，你去缀霞轩，请孙贵人来凤仪宫一趟。”
翌日，众妃请安完毕，皇后正欲去看二皇子，青嬷嬷悄悄进来，低声道：“主子，陛下今日一早在太极殿发作了昌平侯，说是昌平侯治家不严，撸掉了他身上的官职，命其回家荣养，就连昌平侯的二公子，也受累从翰林院调任去了凉州做县令。”
皇后一惊，站起身来，细问道：“可是那位恩科传胪赵权？”
“是。”青嬷嬷肯定道。
皇后心中一沉，原以为赵家是陛下母族，就连巫蛊之祸都得以保全，身上还有从龙之功，不至于因此事失了威风，没想到……
太后不在宫中，陛下似乎愈发没了顾忌……
她稳了稳心神，又问：“邱太医那边呢？可还在太医院当差？”
青嬷嬷肃容道：“邱太医辞官了。”
“什么？！”皇后微微提高声音，片刻后压下心中不安，“可是说了为什么突然辞官？”
青嬷嬷摇摇头，垂首道：“邱太医走得急，什么都未说，带着一家子就离开了上京，连京中的那座三进的院子都托了中人转卖。”
“主子，这……？”春燕脸上有些惊慌，低声开口道。
皇后缓缓坐回圈椅上，闭着眼睛沉思片刻，冷静道：“夏蝉，不必再去叫孙贵人了。”
“是。”夏蝉急忙应道。
皇后却突然道：“不，你照常去唤她来。”
第86章 小惩
“主子……？”夏蝉有些不解。
皇后此时已经恢复沉静，微笑道：“邱太医既然还能辞官回乡，想必陛下不会拿凤仪宫如何。”
只是给个小小的警告罢了。
后边这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诸人都心知肚明。
皇后虽只生了大公主一个，但如今膝下养有三位皇嗣，怎么也是依仗。
更何况，她是中宫皇后，不同于其他妃嫔，若是要问罪，怎么也得拿出证据来，否则前朝那些言官可不会答应。
她道：“陛下有此反应，还是因为他以为昭贵妃腹中怀有皇嗣，可你我皆知那块肉八成是假的，若叫陛下知道，陛下的气，恐怕就该对着瑶华宫了。”
夏蝉顺着皇后的话头道：“主子是说，让孙贵人那边去揭穿此事？”
“原本叫孙贵人过来，是要她找个替罪羊提前让昭贵妃‘小产’，这样一来，不管昭贵妃有孕是真是假，都害不到本宫头上。”皇后在圈椅上微微垂眸，转起手腕的玉镯，“可如今这种情况，反倒不好这样办了，若是昭贵妃再出事，陛下可就没那么好性儿了。”
虽然已经有八分肯定昭贵妃腹中孩儿为假，但皇后一向谨慎，比起还有二分为真的风险，更愿意让替罪羊去挡了这一招。
如今此事不成，陛下又对凤仪宫有不满，但若是什么都不做，谁知道昭贵妃什么时候来‘小产’害她，只好重新捡起揭穿昭贵妃假孕的想法。
春燕听了皇后的话，皱眉道：“主子，依奴婢来看，孙贵人恐怕不会答应。”
平白无故说昭贵妃腹中孩子是假的，就算说的是真话，也会惹陛下厌弃，孙贵人只是因相貌失宠，还不到让陛下生厌的程度，怎么会答应做这件事？
皇后看春燕一眼，微微一笑：”不管是找替罪羊还是揭穿昭贵妃，当然都用不着她亲自出手。”
孙贵人与她关系尚好，还是由她上奏皇帝晋为贵人的，皇后怎么会蠢到让孙贵人直接出手呢？
“是。奴婢愚钝。”春燕恭敬道。
三月的天，午后并不闷热，缀霞轩里，孙贵人正低头描一卷画。
那铺在书案上的长长画卷是今人仿的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孙贵人不擅作画，因而只能在其上再蒙了一层薄薄的宣纸，一笔一笔小心翼翼地描摹。
画眉在旁边为她研墨，低语道：“小主何必如此辛苦，随意捡些珠钗首饰送给婉美人不就行了。”
她很是为孙贵人不值，堂堂三品大员的嫡女，竟然要为了讨好一个普通民女而亲手描画。
孙贵人表情平静，略抬了抬笔，淡然道：“冯姐姐的生辰近了，我送她这画，虽不值钱，也可祝她心想事成、早日有孕。”
话落，仔细打量摹到一半的画，继续动作。
外头珠帘轻轻撞出几声脆响，杜鹃悄声过来，禀告道：“小主，皇后娘娘遣了夏蝉姐姐过来，说是请您往凤仪宫一叙。”
“凤仪宫？”孙贵人笔尖微顿，将手中的羊毫递给画眉，站起身来，“请夏蝉稍待，我去换了衣裳就来。”
“是。”杜鹃应诺，回身去招待夏蝉。
孙贵人由画眉扶着进了里间，挑出一身棠梨色锦缎百鸟裙换上，重新梳了飞仙髻，戴上面纱，就要带着画眉出门。
画眉迟疑着问道：“小主，皇后娘娘为何突然唤您过去？”
孙贵人虽投在皇后麾下，但平日里倒是不常被叫去凤仪宫的。
“我也不知。”孙贵人眼底平静，“不过，昨日二皇子出生，也许与此事有关。”
她望了窗外一眼，轻声道：“走罢，无论如何，你家小主是不可能不去的。”
画眉低低应了一声，收拾好表情，扶着孙贵人出了门，随夏蝉一道，径直往凤仪宫去。
皇后仍然坐在请安时的凤座上，又特赐孙贵人在前头靠近她的红木圈椅上坐了，温和道：“那雪颜膏孙贵人用着可还有些效用？”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孙贵人微微低头，恭敬道，“妾用着已经好了许多了。”
皇后便笑道：“有效用就好。春燕，你去开了箱子，再挑几盒雪颜膏出来，待会让孙贵人一并带回去。”
皇后有此语，孙贵人自然要有所表示，她站起身来福身一礼，眼底带着喜色，垂下眼帘，道：“谢过皇后娘娘！不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笑意更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意孙贵人不必多礼，才缓缓道：“昨儿二皇子出生，本宫得了个消息……“
……
皇后同孙贵人说了什么，姜蕙尚不知晓，她最近愈发嗜睡，早上起来服侍皇帝上朝过后，吃了些早膳，又睡过去了。
等她再次醒来，梳洗完毕坐到暖阁陪年儿玩乐时，才从庆丰口中得知了今日朝堂上的消息。
昌平侯不光有因太后而获封的爵位，自家也任着禁军十二卫中羽林卫的中郎将一职。羽林卫守卫建章宫、太极殿等皇城宫殿，向来是父死子继，非皇帝心腹不能入。
萧晟的祖父高宗皇帝是夺位登基，致使当时的大周一分为二，战乱不休。高宗皇帝为了笼络掌管镇北军的宁远侯一系，还将自己的嫡公主承平公主嫁给了当时的宁远侯世子。
高宗皇帝的儿子乾宁帝能一手收复失地、重新统一大周，自然不会是什么庸才。
乾宁帝将昌平侯放到羽林卫里，已经是乾宁三十一年他病重难支过后的事了。
如今昌平侯被撸了官职，很难说清楚萧晟到底是为了姜蕙而发作，还是借着由头顺手收回羽林卫的兵权。
毕竟，留着昌平侯府血脉的二皇子，刚刚出生。
对比起来，当初只往镇北关给宁远侯派了宣威将军做副手，已经算得上温和。
庆丰立在屏风旁，见姜蕙脸色淡淡，又道：“听闻，太医院的邱太医也辞官归乡了。”
姜蕙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感到意外。
她偏头去看脸上已经带着喜色的山楂，微微一笑：“凤仪宫还倒不了，如今只是小惩大诫而已，山楂，你高兴地太早了。”
第87章 转手
孙贵人自凤仪宫出来，遇到了一身月白色忍冬纹襦裙的罗才人。
两个人互相见了礼，面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罗才人身后的宫女素锦手中提着雕花食盒，恭恭敬敬立在后头。
孙贵人便问道：“罗姐姐这是提的什么？”
罗才人面有绯色，赧然道：“妾见桃花开得正好，便做了些桃花糕，想请皇后娘娘尝尝。”
罗才人住的长信宫尚无主位，没有小厨房，这一食盒的桃花糕，自然是特意去御膳房花了银钱做的。
“罗姐姐真是多才多艺，会写字作诗、还会刺绣，连下厨也手到擒来！”孙贵人天真娇俏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都快像昭贵妃娘娘一般了！”
“妾怎么好与昭贵妃娘娘相比。”罗才人羞涩道，“孙姐姐快别说了！”
两个人互相称呼对方为姐姐，客客气气又聊了几句，才各自散了。
春日微风阵阵，孙贵人回头望了一眼罗美人飘荡的裙摆，面纱下的笑容带着些讽刺。
“小主？”画眉出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无事。”孙贵人微微摇头，继续往缀霞轩走，淡淡道，“只是在想，昭贵妃娘娘有孕不能侍寝，罗才人和婉美人恐怕要一飞冲天了。”
“罗才人？”画眉有些疑惑，婉美人的美貌她自是无法置喙，只是……罗才人相貌虽说不差，但在这美人如云的后宫也不过尔尔，家世又很是普通，她又凭什么呢？
孙贵人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道：“快走吧，那幅送子图，我还没描完呢。”
等到了缀霞轩，打发了杜鹃去御膳房取晚膳，孙贵人重新坐到书案前。
画眉一边研磨，一边低声问道：“小主，今日在凤仪宫，皇后娘娘说了些什么？”
她被凤仪宫的宫人领到了耳房等候，自是不清楚皇后跟自家主子说了些什么。
孙贵人换了一管小毫，蘸了墨细细勾勒，嘴上道：“没什么，只是让我散些消息。”
“散消息？”画眉皱起眉头，“为何一定要让您来散，不说几乎日日往凤仪宫跑的罗才人，让宫人去不是更好？何必要劳动您呢？”
“傻丫头，管理宫人也是皇后娘娘的职责所在，如此重大的消息，可不能由那起子宫人来碎嘴，到时候若是……可就不好收场了。”孙贵人低语一句，抬头看了看窗外突然暗下来的天色，“像是要下雨了，画眉，去把灯烛点了。”
“是。”画眉放下手中的墨锭，轻手轻脚地点了蜡烛，捧着烛台放到了书案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