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冷清的永和宫不同,隔了两条宫道的钟粹宫中正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纯妃刚出了月子,六阿哥永瑢被安置在一张小摇床上,睡得香甜,周围坐着一圈脂香粉浓的美艳女子,都是各宫来贺喜的嫔妃们,带着各式各样的贺礼,高贵妃,娴妃和茉雅奇只送了东西过来,来得都是些贵人常在们,一句接一句的吹捧让纯妃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婉贵人坐在绣墩上笑语盈盈道:“纯妃娘娘真是好福气,连生了两个小阿哥,一个赛一个的健康活泼。”
纯妃坐在一张黄梨木的挑花长椅上,椅子上垫着塞满鹅毛的云锦坐垫,既柔软又暖和,侧靠在椅子背上,白皙的细腕上戴着一个水汪汪的碧玉镯子,幽深莹绿如潭水。
纯妃抬手扶一扶鬓上的钗环,笑着道:“哪里就有福气了,这两个小崽子可把本宫闹腾坏了。”
婉贵人的笑僵在脸上,她想生还生不出来呢,纯妃这么炫耀,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嘉嫔是没有来的,这一次大封六宫她没分能上一杯羹,这几日气得闭门不出了,哪里好意思过来观赏纯妃的风光得意呢!
魏贵人也没来,她可不想看见纯妃,不过纯妃倒是挺失望的,她已经做好狠狠打魏氏脸面的准备了,这个魏氏,上一回让她吃了老大一个哑巴亏,纯妃早想给她点颜色看看了,谁知道魏氏这么胆小,连来都不敢来。
不过魏氏并没有影响带纯妃的心情,她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绕着,看着熟睡的六阿哥,内心得意无比。
承乾宫的地龙烧的暖意洋洋,地上铺着大片的猩红呢绒地毯,铜炉子里燃着银丝炭,不时发出噼啪一声,永珹坐在榻上玩一个毛球,球上绑着一条红绳,掉到地上也不用起身捡,一拉就能回来了。
茉雅奇正伏在案几前写字,一笔一画,与刚学的时候相比,几乎是没有长进的,还是一样的丑。
谁叫她懒呢,以前学的时候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至于时至今日她还是个半文盲,这些繁体字她大约能认得出来,但是不会写啊,而且写出来的字奇丑无比,看着一天天长大的永珹,茉雅奇深感自己必须要认真努力了,不然到时候连儿子都比不过了可就太丢脸了。
弘历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在写字还吃惊了一下,一时笑出声来。
茉雅奇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搁下笔问道:“皇上笑什么?”
弘历走到榻边坐下,把永珹抱起来放在腿上,笑着道:“就是有点惊讶,万年也见不到你认真一回。”
茉雅奇嘴角一抽,尴尬道:“皇上还不许人家上进了?”
永珹坐在弘历腿上,伸着手咿呀道:“额娘,额娘。”
茉雅奇走过去坐在弘历身边,拉着儿子的小手道:“永珹又让我给养胖了。”
弘历笑笑,开口道:“朕今日早朝,果亲王上奏,说是年纪渐长膝下尚无子嗣,怕百年后孤苦无依后继无人,要请旨过继。”
茉雅奇逗弄永珹的手一下子顿住了,心里咯噔一下,试探道:“永珹,永珹还小啊!”
“朕不是这个意思,永珹是咱们的孩子,朕怎么舍得把他过继出去呢?”弘历认真道。
呵呵,这可难说,历史上的四阿哥永珹不就是被过继出去了嘛,茉雅奇暗自腹诽,按按心口,总之不是要过继永珹她就放心了。
茉雅奇松了口气,犹豫问道:“那皇上,皇上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过继弘瞻,弘瞻是朕的幼弟,亲王之位,他担的起。”
茉雅奇想了想,开口道:“可六阿哥是谦太嫔独子,过继出去之后,便不能算谦太嫔的孩子了,连一声额娘都不能叫,谦太嫔在寿康宫孤单一人,只怕她心里不愿意。”
弘历沉吟道:“朕也想过了,弘瞻过继也并非坏事,如此年幼便可享亲王尊位,再者说,也不是叫他不认谦太嫔为母,即便过继出去也可时常进宫看望谦太嫔,待弘瞻大婚生子后,太嫔也可将孙儿孙女接进宫里陪伴,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弘历又道:“谦太嫔,是先帝旧人,久侍宫闱,此番弘瞻过继,便晋她为太妃,也算聊作安慰了。”
茉雅奇不咸不淡说了一句,“皇上思虑周全。”
弘历放下永珹,“弘瞻往后虽是果亲王之子,但仍是朕的弟弟。”
第四十七章
翌日一早,茉雅奇坐在妆台前梳妆,她已是妃位,许多从前不能用的颜色和式样,如今也不必再忌讳了,不过她还是不爱戴那些沉重的首饰,坠的脑袋瓜子疼,本来她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模样,玩不了艳压群芳的派头,要是金的银的插一脑袋,反倒显得不伦不类的,还是找准自己的风格,淡雅一点足够了。
茱萸给茉雅奇梳了一个扁髻旗头,左右两边编了两道小辫子,一齐拢进发髻里,用疙瘩针固定住,旗头梳得不大,用的都是她自己的真头发,簪了几朵小巧的堆纱花,插了一支颜色鲜亮的点翠鸾鸟钗,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满人们管这叫大钳子,之前裕太妃说她戴的大钳子好看,茉雅奇都没整明白,还以为是老虎钳之类的东西,回来一问才知道,原来大钳子是耳坠的意思。
茉雅奇一边戴耳坠,一边问道:“那个蜂蜜川贝银耳羹熬好了吗?”
小橘拎着个食盒子从门外进来,应声道:“已经好了,炖的粘稠粘稠的。”
茉雅奇起身,披了一件浅兰色的滚毛披风,笑着道:“那走吧。”
茉雅奇掀了帘幔走出去,小橘立刻跟上去。
这两罐子野蜂蜜是弘历送过来的,茉雅奇想着,拿了人家的东西,总得回报一点吧,她还没吃呢,开盖第一勺就炖了一道蜂蜜川贝银耳羹,准备给弘历送过去。
茉雅奇没坐肩舆,跟小橘两个一路走过去的,就当锻炼了。
上朝的时间是五更,用现代时间来算,大约是五点上朝,七点下朝,茉雅奇估摸着弘历应该已经下朝了,说不定连早饭都吃过了。
等到了养心殿的门口,看见吴书来和李玉都站在那,嗯,看样子已经回来了。
茉雅奇往殿门走过去,吴书来看见她来,还带着一个食盒子,面色略有些尴尬,躬身道:“唉呦,懿妃娘娘怎么来了?”
茉雅奇笑着道:“本宫来给皇上送点羹汤。”
吴书来干笑两声,“这可真是不巧,海贵人在里头呢,要不奴才给您通报一声去?”
茉雅奇一听就愣了,忙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既然海贵人在这里,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人家在里头郎情妾意的,她进去干嘛呀?
吴书来又上前两步接着道:“要不您把这羹汤留下,奴才一会儿给送进去?”
茉雅奇客气道:“那倒不必劳烦公公了,这羹汤一冷就不好吃了,一路走过来也凉的差不多了,还是等皇上去承乾宫的时候再尝吧。”
吴书来立着恭敬道:“唉呦,这是哪的话,什么叫劳烦呢?那可折煞奴才了,”又笑着道:“奴才恭送娘娘了。”
茉雅奇颔首转身,带着小橘往回走。
走在路上,小橘不高兴道:“这叫怎么回事,好好的送点心意过来,怎么还碰上海贵人了呢?”
茉雅奇淡淡笑道:“怎么?海贵人也是皇上的嫔妃啊,还不许人家见皇上了?”
一直走到一条叉道边,茉雅奇拍拍小橘:“这条路前面是御花园吧?好久没去了,咱们去逛逛吧!”
小橘一脸无奈道:“您想去就去吧。”
茉雅奇兴高采烈地拉着小橘往御花园那边走过去,这条小径被松柏树和球木围绕着,有些遮挡视线,绕过去之后瞬间一片开阔,太湖的冰已经消融了大半,湖上架着一座雕梁小亭,红柱绿瓦,正中有一块小匾,上书:浮碧亭。
亭子两侧架着小桥,通往太湖两岸,茉雅奇从小桥上走到对岸,绕着青石阶走下去,石阶之末,是御花园的中心。
现在天气还冷,花木都枯索萎靡了,只有四季常青的松柏树还绽放着生机,茉雅奇瞬时觉得有些没意思了,便准备往回走。
从小道上走过去,准备从花圃那里绕出去,却远远看见前面有一个杏红色的身影,茉雅奇走近一看,哦,是瑞贵人站在那里,不过茉雅奇站的地方偏,正好被一棵大树挡住了,瑞贵人没看见她。
一声盈盈细语传来,茉雅奇再仔细一看,哟,还有秀贵人呢,穿一身白不怎么显眼,被瑞贵人挡住了半边身子,怪不得刚刚没看见。
秀贵人和瑞贵人仿佛在吵嘴来着,瑞贵人比较凶狠,乍一看,秀贵人好像落了下风。
瑞贵人一身杏红的旗袍真真是艳丽又扎眼,配上尖锐的嚎叫声,瞬间气势就上去了,咆哮道:“你这贱人,我真受够你了,我这就要跟皇后娘娘说去,把你赶出景阳宫,往后少在我面前碍眼。”
秀贵人神色间尽是鄙夷之色,甩甩帕子,蹙着眉道:“把你给能的,有本事你就说去,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连侍寝都没有过的人,还这么嚣张。”
瑞贵人被戳到伤口,一下子涨红了脸,怒骂道:“你,你个狐狸精,不就侍了几天寝嘛,你得意什么?”
秀贵人嘲讽道:“你还想赶我?哼,可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瑞贵人气得牙都打颤,“行,你厉害行了吧,我惹不起你,我躲得起,我搬走,我非得搬走不可,跟你这狐狸精是一天都住不下去了。”
茉雅奇有些尴尬,她可不是个爱偷听偷看的孩子,想了想便准备出去,还没迈脚,又听见秀贵人的嗤笑声,“瑞贵人说的倒简单,也不知你准备搬哪去,搬到冷宫去吗?”
秀贵人乐得开怀,瑞贵人冷哼一声,“我要搬到承乾宫去,往后再不用看见你了。”
茉雅奇脚步顿住,承乾宫,额,瑞贵人是要搬过来跟她住?
茉雅奇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又听见秀贵人的笑声,“唉呦,瑞贵人真是好大的口气,也不知人家懿妃搭不搭理你?”
秀贵人嘴角勾起笑意,一步步逼近瑞贵人,瑞贵人有些犯憷,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不利索道:“你,你要干嘛?”
秀贵人走近,眼神带着寒意,幽幽开口:“我曾听人说,承乾宫那个地界,阴森诡异的很,一代代的祸国狐媚都出在那里,从太宗的宸妃到世祖的董鄂妃,都是住在承乾宫,可见如今咱们宫里这位,也不是什么干净的,瑞贵人,你可得小心点了,往后你搬去承乾宫,就只能自求多福了,你知道的,狐狸精都是吸人精气的,说不定要不了一年半载,你整个人就被吸干了,肉也没了,血也没了,只剩一个干骷髅架子。”
“啊,啊!”瑞贵人被吓得惊声尖叫起来,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哈哈哈哈,蠢才!”秀贵人笑得张扬无比。
“依本宫看,蠢的是你。”茉雅奇从树后走出,已是铁青的脸色。
秀贵人突然看到茉雅奇,心里咯噔坠了一下,忙不迭地跪下,僵着身子,慌乱解释道:“嫔妾,嫔妾不是那个意思,嫔妾只是……”
“秀贵人,”茉雅奇根本不想听她解释,直接出声打断她,“本宫不知,宫中何时出了你这样妖言惑众之人,竟敢妄言污蔑本宫,你一个小小贵人,以下犯上,如此胆大,,更恶言中伤太宗宸妃和世祖的孝献皇后”
茉雅奇冷声喝道:“秀贵人,你好大的胆子。”
秀贵人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嫔妾,嫔妾只是一句玩笑话。”
“玩笑话?好一句玩笑话,原来本宫在秀贵人这里只是一句玩笑话,宸妃和孝献皇后也是玩笑话,秀贵人这个玩笑开的可真是大。”
茉雅奇横了她一眼。
秀贵人抖着声音,“嫔妾,嫔妾……”
茉雅冷眼看着她,凉凉开口:“本宫向来不爱责罚人。”
秀贵人心中一喜,正欲开口谢恩,又听见一句,“但今日之事,不罚你,实在难平本宫怒气,你便在这跪上两个时辰好好思过吧,回去之后再抄一百遍女诫,秀贵人可千万不要假手于人,若是让本宫发现你叫奴才们代为抄写,那你便不是跟本宫诚心认错,本宫便会把你刚才的那一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皇上。”
秀贵人低着头,咬着牙道:“嫔妾,嫔妾知道了。”
茉雅奇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讥诮道:“本宫忽然想到,既然秀贵人如此热衷于胡言乱语,为了督促秀贵人谨言慎行,往后一个月,便将你的一言一行都记录在册,本宫会一一过目。”
茉雅奇沉吟道:“既然瑞贵人和秀贵人同住景阳宫,那这件事便交给瑞贵人来办吧,还望瑞贵人能好好督促秀贵人。”
瑞贵人一听,立时喜不自胜,笑呵呵道:“懿妃娘娘放心,嫔妾绝不漏下一句话。”
秀贵人气的头发晕,整个身子都在抖。
茉雅奇出了御花园,往承乾宫的夹道上走过去,小橘跟在后面,憋着笑道:“主子刚刚教训秀贵人的样子可真厉害,奴才没见过您这么厉害的样子,这下子秀贵人可惨喽,瑞贵人跟她可是死对头,肯定会添油加醋,只怕往后一个月秀贵人都不敢说话了。”
第四十八章
秀贵人的两个时辰罚跪还没完,这件事就传遍六宫了,皇后得知后,只冷冷一叹:“这才刚封了妃,就端起来了,懿妃这是要立威啊!”
董嬷嬷立在一旁接口道:“管她立不立威,再怎么样也越不过娘娘你去。”
皇后神色复杂,“本宫还不至于跟一个嫔妃较劲。”
弘历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海贵人站在一旁,正卷着袖口研墨,墨汁稠密清香,颜色极正,一圈一圈的磨着,浓浓的光泽吸人心魄,海贵人磨的有些手酸,便停下来揉了揉手腕,又换了一边手接着磨。
弘历低着头批折子,视线扫过海贵人,淡淡道:“你今日辛苦了,先回去吧。”
海贵人微怔了一下,手里的墨哐当一下碰在砚台上,海贵人回过神来,退出三步,欠身行礼,低眉顺眼道:“那嫔妾就先告退了。”
弘历嗯了一声,不再看她,海贵人退出门去,一如往日的柔顺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