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才端起药屏息一口喝下去,便是王嘴里塞了甜蜜饯都不管用,俊脸面不改色,紧抿的唇透露出他此时不悦。
王允之刚进门就听到那番话,当即不满道:“你这种人,我本是好心来给你传话,却将我想的这般坏。听说哥哥生病了,如今怎么样了?可能出门一趟?”
一旁伺候的青桐赶紧拦着:“昨儿晚上发了高烧,好不容易才退下去,连大夫都说有加重的迹象,主子可不能出门,得好好养几天。您好歹顾着些这院子里伺候的奴才,您要是有个好歹,老太太头一个饶不了咱们。”
顾明照听着笑起来,这些年但凡院子里不规矩的都被祖母给收拾了个遍,所以这些奴才全都给吓破了胆,说什么都不敢怠慢,安抚道:“你且放心,我今儿哪儿都不去,好好躺躺,但愿睡一觉能好,别误了正事才是。”
王允之已经在床对面的桌子旁坐下来,不喜满屋子的药味,捏着鼻子,嫌弃地扇了扇,漫不经心地说:“只怕这次可由不得你了,姑姑今儿请了位娇客来府上,为的什么我可不清楚。”
顾明照喝过药躺下来,迷迷糊糊地又想睡着,冷不丁听到这一声,闭上的眼睛蓦地睁开,挣扎着坐起来:“你说什么?来的是谁?可是……”
“可不是?阮小姐今儿打扮的可真是好看,就是脸色不怎么好看,瞧着一肚子气,该不会是魏嬷嬷在路上刁难人家了吧?方才与我说了两句话,都恨不得噎死我,这种带毒的美人儿,哥哥当真吃的消?我瞧你如今的身体,只怕禁不住折腾。”
因为主子生病,青桐没开窗,屋子里弥漫着刺鼻的药味,不过闻久了倒是不觉得难闻,他刚要去倒水给主子漱口,却见主子想也没想掀开被子穿着中衣就要出去,惊得他撂下杯子拉住人,赶紧道:“您还生着病,好歹披件衣裳再去。”
整个国公府无人不知世子爷生病的时候更吓人,只能顺着他,难得听话地披上了外衣大步离开。
苍白的脸上一片寒霜,如海般深邃的眸子里怒气满满,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找人麻烦去。
王允之看了一眼,到底还是跟了过去,他还是头一回见世子爷这么在乎一个人。
没人知道顾明照心里在想什么,他的双腿上像是灌了铅般沉重。
这一去前面所隐瞒的一切都被翻开,无关他的真心与情意,在阮青烟的眼里估计只剩下了满满的欺骗。
他以后用什么脸面来面对这个人?
为什么打乱他一切安排的是他最亲的亲人?
作者有话要说: 阮青烟:一个男人怕吃药,生病还脾气贼大,嫌弃脸。
第三十二章
屋子里燃着淡雅的清香, 小窗半开, 凉风涌进来有几分冷意。
阮青烟行过礼之后过了半刻钟,坐在上座品茶地美貌夫人这才抬起眼看她,与那日再街头碰面相比,是毫不掩饰的不满和厌恶。
“那天时间匆忙也未来得及与你说几句话, 倒是个得天垂怜的,生得此番样貌, 任谁见了想不动心都难, 有这么个漂亮女儿你爹倒是有福气。坐吧, 来人看茶。”
不远处的瑞兽熏香炉, 淡淡的烟雾从兽嘴里飘荡出来, 经风一吹四散开来,香味也淡了几分。
阮青烟坐得位置正是烟雾奔散而来的方向,上好的香料, 闻着让人舒心,心里的怒意也被抚平了些许。
她唇角扬着得体地笑:“多谢夫人夸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每日对镜梳妆打扮, 青烟也十分感激父母恩德。不知夫人派人传青烟来有何吩咐?”
顾夫人手捏着茶盖,闻言一松手, 茶盖和茶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这丫头真是个没规矩的,连最起码的恭敬都没有,也不知她的好儿子到底是哪里出了事,被这么个庸脂俗粉给迷了眼。
顾夫人拿出绣帕擦了擦嘴角, 柔声说道:“原本我不该为了外人的几句话就兴师动众地把小姐请到这里来,天下人多的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信口开河的更是数不清,说一阵子随风散了就是,也不值当我在意。可我那个傻儿子为了你竟然把我为他定好的亲事给推了,现在里外不是人,我甚是为难,不得已才把阮小姐请到府上来。”
阮青烟眯了眯眼,被压在心底暗处的事情猛然又翻上来,却又不敢确定。
“夫人实在是高看青烟了,青烟那日是第一回 与顾夫人和顾小姐碰面,以往从未有来往,何来搅弄世子爷亲事一说?”
哪怕心里有了猜疑,也没必要自乱阵脚,横竖现在着急的不是自己,这位眼高于顶的夫人从一开始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她若是一副惊慌模样只怕更要被人看低。
听故事的人不急,讲故事的却是安奈不住,不出她所料的话,她想知道的就要来了。
“瞧我糊涂了,忘了我那儿子惯喜欢隐瞒身份出去玩闹,先前再外扮作卖货郎,如今更是好,跑到你家去做什么教书先生了。他爱玩闹,我也随他去,只是现在眼看越发胡闹了,我如何能忍得?阮小姐如今是魏夫人眼中的宝,怎么?竟是从未见过国公府的世子爷顾明照吗?”
顾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慈祥的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满布寒霜:“莫不是故作不知?也是,明照自小就讨喜,长大后又争气,喜欢他的人多了去,做娘的当然也是脸上有光。可阮小姐真要装傻充愣,自己颜面不说,可别连累了疼爱你的魏夫人。”
阮青烟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高门女主人,外面瞧着光鲜,里子也不过如此。
拐着弯地骂她不知廉耻,诚心装作不认识她儿子好借着机会亲近,骂人不带脏字倒是好的很。
这么有心计的法子若是原主早些知道,兴许也不会蠢到把自己的命给丢了。
无奈她一心在家中清闲度日,少有几次外出还能沾惹上这等破事,她虽嫌麻烦,却也不愿闷声吃亏,正色道:“夫人此言差矣,我爹是瞧中明先生的人品学识才花重金请他来教青烟与弟弟功课,数月间不曾拖欠他一两银子,正常的买卖罢了,若早知明先生的真实身份,我们这般人家断然不给用。若说有心,此人该是非世子爷莫属吧?”
顾夫人想开口,却被她抢先道:“明先生对待学生甚是严厉,稍微有懈怠就得吃罚,我抄过课文、打过手心、连家里的菜地都打理过了,成天胆战心惊生怕再受罚,如何敢对这般严厉的人生出非分之想?我爹怜爱我,准我只上半天课,闲暇时我都与段大人府上的段嫣小姐在一处玩耍,您若是不信,大可将她唤来问问便知。不知是何人在夫人面前说浑话,说我有意勾引世子爷,这可是天大的冤枉,此人又是何等居心?”
顾明照从赫兰院到母亲的住处不过几步路,他却走得甚是艰难,两眼模糊,再经过小池塘时还差点崴脚,失魂落魄地哪儿还有半点昔日威风八面的样子?
王允之顺势拉了他一把,湖面金光粼粼,若是这么个人栽进去倒是搅乱了一池好景色,旁边的花木虽不通人情只怕也要笑话此等主人。
“不过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姑娘罢了,姑姑说两句难听话,到时候你两边劝劝不就成了?何必这般失了魂,瞧着怪没出息的。你若是怕见人,我这会儿就扶你回去躺着,也省得再多灌几碗苦药。”
顾明照紧紧地扣着王允之的胳膊,强扯出一抹笑:“允之你说的不差,为兄此时犯下罪孽,原以为循序渐进可以不当这个恶人,谁成想我娘竟会狠心坏亲儿子的好事,如今里外不是人,把人全给得罪光了。罢了,先去瞧瞧,要真让她在我娘那里吃了苦头,只怕……”
他心里却恨极了,为何自己要在这个时候生病,饶是强撑着精神,脑子依旧沉重不已,越急越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他自问敢闯敢拼,天下从不曾有他畏惧之人或事,不想这会儿却是翻了个大跟头。犹记得那时他试探阮青烟所问过的话,她话里的厌恶与嫌弃哪怕是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心头一痛。
魏嬷嬷再外面伺候着,抬眼的功夫就见世子爷披着外衫,只着里衣,长发披散在肩头,脸色雪白如纸朝着这里走来,惊叫一声:“老奴的小祖宗,您这是做什么?身体不好不在家里养病,做什么来这里来了?”
魏嬷嬷说着扶着人,眼睛却是瞪了王允之一眼,这位小公子向来是个爱凑热闹的,夫人专门趁着世子爷分身乏术的时候见阮家小姐,为的就是怕生麻烦,这可倒好……
王允之摸了摸鼻子,他只是觉得姑姑做事不厚道,再怎么偏护自家儿子也不能把所有的过错都算在人家姑娘身上。不问青红皂白乱扣罪名,他如何看的下去?
“魏嬷嬷,我姑姑到底是从哪儿听的话?关人家阮小姐什么事?是我这个哥哥死心眼中意人,缠着人不放,姑姑要是真看不下去,倒不如敲敲我哥哥这颗脑瓜子,兴许敲明白了就不惦记了。”
魏嬷嬷叹口气,劝世子爷:“您还是别进去了,夫人正在气头上,少不得要说几句重话要是您听了心里不痛快,难不成要为了个外人而闹得脑子反目吗?您放心,待时候差不多了,老奴会进去劝劝,保管让人将阮小姐好好地送回去。只是您往后也别见她了,天底下这种女子多的是,图的也无非是名利罢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屋子外面,隔着一扇门,顾明照依旧能将她的话听得清楚:“既然事关青烟清白,有些话不得不提早说出来了。魏夫人生辰时已经为青烟选好了人家,只待选个合适的机会待两家长辈商议过后就下定,青烟对他也甚是满意。
商贾人家向来被人瞧不起,便是一个传话的奴才见了也敢颐气指使,摆脸色看,青烟虽愚笨,但也不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非要将天上的月摘下来。众人都道世子爷好,我一无辜之人不顾一句戏言就被那些个贵家小姐污蔑谩骂,刁难也不是一两回了,这样的人我还紧巴巴地追着要,连我自己都觉得脑子被门夹了,夫人说呢?”
顾夫人原本想这丫头要是纠缠不放,她会用别的手段来逼迫,哪知道这人牙尖嘴利,短短的一阵工夫竟将自己给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反倒是她成了没理的,自己的宝贝儿子,在人家眼里竟是个麻烦。
阮青烟没那个心固然好,但自己作为国公夫人的颜面却丢了个干净,自然也不能就将这口气给咽下去。
顾明照冷冷地看向身边的老嬷嬷,沉声道:“原以为魏嬷嬷是个明事理仁慈之人,原来也不过是做给我们看的而已,私下里也有架子。不管我娘如何器重你,你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奴才,若是想使主子的威风,下辈子投胎的时候可把眼睛给擦亮些。”
魏嬷嬷一张老脸顿时变得通红,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就这么干脆地挣开自己,浑身透着疏离与冷漠让人无法亲近。
“但愿你不是为了怕我寻你家麻烦才说这些话,经商之人唯利是图,惯会见风使舵,若是我想错了,还请阮小姐见谅。”
阮青烟笑得越发灿烂,悠悠道:“青烟不知旁人图的是什么利,在家里好吃好喝,还真未操心过这些事,若说真喜欢个什么,那就是听银子碰儿响。阮家银子多的是,何故去别人家里去图谋?”
饶是顾夫人都被这丫头给气的要命,这分明就是说她阮青烟还看不上国公府的这点家当,阮家是全天底下最有钱的富商,连朝廷里的各位大臣都争相拉拢,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气得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在外面听着的顾明照是又喜又难过,这么一张嘴,在自己面前倒是未曾这般伶牙俐齿过。
两人之间的沟壑越来越大,她的不屑让他难过。
一张脸越发的白,下颚紧绷,垂在身侧的手握起的拳头根本不曾松开过。
王允之叹气道:“回去吧,等身体好些了,想清楚了再见她,何必在这个时候为难自己?”
就连王允之这个局外人都知道,顾明照若是这个时候推门进去,所能得到的只有戳心之痛。
顾明照强扯出一抹笑,推开王允之扶着自己的手,身子晃了晃,如瀑青丝垂落胸前,更显消颓与心酸。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心上插刀,痛,痛到鲜血横流,却还自己安慰自己——无妨,只要痛过这一下就好了,往后再也不会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里的两道视线随声看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阮青烟:扎死你活该。
第三十三章
阮青烟看着来人, 展颜笑道:“不想明先生还真是世子爷, 是小女眼拙,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您不要挂怀。”
顾明照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以往俊逸中透着几分慵懒,不紧不慢十分悠然, 如今生病好似一瞬间憔悴了许多,一阵风就能击败他。
他动了动唇瓣, 双眸紧锁着阮青烟, 看她笑得落落大方, 全然不见有半分恼怒, 让他更加挫败不堪。
“明照……如何敢。”
沙哑脆得像是琉璃一样的声音, 听着有委屈有歉疚更有失落。
阮青烟喉咙泛起一阵酸意,思及这人的欺骗,他母亲的恶言相待, 怒从心中来:“世子爷来得正好,夫人怕是误会了什么,您不妨帮我说句话,我可有不轨之心?顾世子以明先生的身份到我阮家真是为了好玩吗?如今因为您的一时欢喜, 惹来这么大的麻烦,青烟身份低微, 实在是消受不起,还请您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莫要让彼此脸上都过不去。”
顾明照身子晃了晃,强作镇定道:“不是我娘误解,是明照确实对阮小姐有意, 请小姐……”
他一字一句说的分外认真,只是还未说完就被她打断:“世子高贵,青烟无意高攀,还请您慎言。既然说到这份上,不如全说清楚的好,也省得常为这些糟心事登国公府的门,免得越抹越黑,越发说不清楚,累极小女声誉。”
他犹记得她在自己靠近时会脸红,眸中含情,娇羞如春桃的样子。而此时那清醒冷然的坚定模样,让他差点以为一切不过是他做的一场梦,生怕和他沾染上半分,竟是如此——伤人!
“世子爷想什么不是青烟能左右的,但请您不要太过分,将我一个弱女子逼至绝路。回去我会同我爹说清,明先生再不必去我家授课,还未结清的银两,我会让人送过来,一码事归一码事,还请您莫要让人为难。以后相见的机会不少,世子爷也不必再躲躲藏藏,让夫人如此为您操心,也让无辜人跟着受累。顾夫人,青烟对世子爷无意,您今儿只怕是找错人了,时候不早了,家中人牵挂,先行告退。”
顾夫人这会儿脸上的那点笑全数落下,有气恼,更有对儿子的失望,一个大男人竟然比不得一个姑娘家洒脱,若是传出去只怕让人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