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我按按这里，”黄显月一指头顶，“你的手艺是越发好了，让我松快松快。”
顾灵飞按揉之时没有使用灵力，只以指尖的力道去按松肌肉，一点点的舒缓黄显月的疲惫。若是用了，顾灵飞灵力不可避免的会探入黄显月体内，这种行为太过亲密，也太过致命。
黄显月不会放心的。
甚至，顾灵飞只要有一点动用灵力的态势，都会引来黄显月的反击。
一顿按揉之后，黄显月几乎要睡过去，“灵飞啊，你已经练气五层了吧？”
“是呢，师父。”顾灵飞声音甜软，“您可答应了我的，练气五层就允许我出门玩。”
她手一顿，遭了，说错话了。
黄显月一笑，“你呀这么大个人了，他们都说你修炼刻苦，我看你就是想要出去玩。”
“师父~”顾灵飞继续为黄显月按着，“人间还小呢。”
黄显月笑骂道：“凡人女子似你这么大都已经出嫁了。”
“我是小仙女呀。”顾灵飞翘起个兰花指，“我是小仙女，师父是大仙女嘛。师父~”
“好，”黄显月终于松口，“让我看看你的剑法练习得如何再说。”
顾灵飞：“等我给您按完我就去。”
五年来，顾灵飞为数不多的踏出房间的时候就是来到望月殿和黄显月学习剑法。
当时黄显月问她喜欢什么武器，她毫不犹豫地就选了“剑”。
黄显月传授给了她自己的剑法，《扶柳剑法》，品阶不高，不过练气期级数，是她练气时期所得。
黄显月现在筑基之后用的还是这一门剑法，始终没有找到新的剑法。这也是宗门之内，除了霍洵手中《春风化雨剑》之外，唯一的一本修行剑法的功法。
时人修行，多会选取一门主修功法，再涉猎几道修行百艺，丹药、符文、阵法、炼器、修剑、鉴宝、灵植等等，一来消磨时间，二来供给自身所需。
黄显月昔年是位吃百家饭的散修，什么都学过一点，什么都不精通。真正能作看家本领的不过一手剑法。
仙道六宗并没有哪一家门派是以剑修之法为根本大法。现今修行界也没有哪多少剑修传承，不过零零散散从昔年道君讲道的只言片语之间流出来几分几毫。
综上所述，在这个修行界做个剑修不仅没有钱途，还没有前途。
剑修前方的路是断的。
用剑的人很多，但正经的以命修剑、人剑合一的剑修一个没有。
黄显月更不是什么正经剑修，但是顾灵飞不知道，她也不在乎。
重要的是黄显月喜欢剑法，她身为弟子自然要喜师父所喜，厌师父所厌，讨得师父欢心就好了。
反正她也没想过做个正经剑修，那种老掉牙的老古董，修行界从来都没有过的修行之路，她才不想考验自己的未来。
《紫霞灵养功》不够她修行，还有一份广寒遗府的遗藏等着她去发掘呢。
顾灵飞手中练习数年《扶柳剑》，她已经耍得似模似样。黄显月虽然看着少了杀气，顾灵飞手上还没沾过血，但那份一往无前的气势却是十足，心中欢喜起来。
她向来不喜欢那些作藤蔓依附男修的绵软女修，顾灵飞听话是极好的，若是连拿着剑也没有这点气势，还是送出去嫁人生孩子吧，也不必浪费修行界的灵气了。
顾灵飞舞完一套剑法，已经是满头大汗，“师父，弟子的剑练得如何？”
黄显月：“你可以去理兰岛上历练了。不过，第一次我得叫寒文陪你一起去我才放心。还有你那两个随侍弟子，也要陪着。他们都是在理兰岛上历练过许久的了，有什么不懂的你要多问。”
顾灵飞手中剑一收，扑进黄显月怀里，满脸欢喜：“谢谢师父！”
寒文进来禀报，看见顾灵飞与黄显月彼此笑意不散，请了个安道：“娘娘，大公子在外门等候。”
黄显月松开顾灵飞，理了理衣袖，坐回宗主宝座，笑意一收，“让他进来。”
顾灵飞察觉气氛不对，就想要告退，“师父，您和师兄议事，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
黄显月却没有让她走，“你留下，听一听你师兄都要说些什么。”
顾灵飞眼露苦色，应答下来，走到大柱子旁边，恨不得这柱子再大一些将自己完全挡住。
这架势，完全不像是要往好处发展。她是既不愿意搅合进黄显月与李意之间的纷争的。
五年前，她自外门回来不久，李意就成功突破筑基，成为了水月宗的又一位筑基修士。从此黄显月门下，一门双筑基，宗主之位更为稳固，本身煊赫之时，只是近来，李意越发到宗门各处溜达，不怎么再留在青竹小院内读书。
听黄显月这口气，明显就是要发怒的征兆了。
师兄啊师兄，你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就现在来了。
李意背脊挺得笔直，面相不过二十出头，一身青色纱衣层层裹挟，背后是墨绿色的青竹一簇，风骨尽显。
“弟子拜见师父。”
李意向黄显月见礼，顾灵飞自然不难干站着，略微曲了曲膝盖，声音似蚊蝇，“师兄好。”
她声音再小不过骗一骗自己，如何瞒得过李意耳目，“师妹也在啊？”
顾灵飞瘪着嘴，眼神示意他不要惹师父不开心。
李意恍若未觉，身子一转就直抒胸意。
“师父，弟子近来在宗门四处查探，瞧见了许多好的，也瞧见了的许多不好是事情。”
“理兰岛上虽因男女不同而分管两院，但外门弟子与杂役弟子居于同一处，管理混乱，常有外门弟子欺压杂役弟子之事。”
“弟子以为，或可将外门弟子迁居至现在内门弟子所居的新庆岛，理兰岛就留给杂役弟子所居，新庆岛的内门弟子则迁居到行中岛上来。行中岛上地域最为广大，除了几位长老及长老弟子之外，便只有我们三个真传弟子，颇为空旷。”
“不若将之利用起来，也算一大善事。”
……
李意声音爽朗，响在这宽敞大殿上，越说顾灵飞越心惊，若师兄所言不假，水月宗内还有这么多弊端吗？
李意：“弟子在这写成书册，还请师父过目。”
“啪！”
青翠封皮的折子落在地上，发出青翠的响声，顾灵飞身子惊惧一抖。
第47章 冲突
李意坚定地看向黄显月, 不闪不避，毫不退缩。
顾灵飞又往后退了一步，师兄, 这次被你害惨了。她在师父面前说完要李意替师父分忧，李意就来给水月宗从方方面面提了几十条意见, 几乎将黄显月往日的宗门建设完全推翻, 就差在脸上写出一句“反黄显月了”。
黄显月立身而起, 明黄色的大妆宫裙衬得她越发威严, 一双凤目半眯看着脊背挺直的大弟子。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 压抑沉闷的气息越来越浓厚，便连那烛火的灯光都在二人的压力对冲之间昏暗了许多。
顾灵飞连呼吸放缓了，紧张地盯着二人。
必须将两个人的冲突缓和下去, 这样激烈的针锋相对只会造成两人之间更大的分歧，甚至极可能演练成宗门的一次内乱。
但是她该帮谁？
黄显月明显不可能接受李意这一份几乎是完全反对她在宗门内举措的意见，她自己想不通, 她和李意谁也不能改变她的主意。
再看李意, 脊背挺直, 一手握拳置于身前，一手背在身后, 目无邪念, 身无寸兵，他呀也是个正人君子, 读书能把脑子读坏的那种迂腐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拿着折子就来了, 李意从未考虑过后果, 甚至他可能考虑过后果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若是李意已经有了兵谏的打算, 她当然愿意帮忙摇旗呐喊, 但他做不出来这种叛逆之事。帮着李意说服黄显月, 这是条走不通的路。
铜首立地宫灯上灯花一爆，顾灵飞挤出个笑容，“师兄，师父处理宗门之事已经很疲惫了，你想要帮着师父，也要慢慢的来啊，那么厚一搭折子，我都不想看。”
顾灵飞步履轻移，将折子捡起来，走到李意面前塞入李意握成拳头的手中，顾灵飞抬起头，目含哀求，“师兄。”
李意的手很大，成年男子的手指修长如青竹指节分明，肉色的指甲被修整的圆润整齐。
顾灵飞掰他的手没有掰开，此时她已经急得眼角带泪，朝着李意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哀求之意更为明显，“师兄，”顾灵飞抓住李意的手，微微用力握住。
黄显月自从扔出折子后就默不作声，看着顾灵飞捡起折子，又看着李意沉默面对顾灵飞的哀求。
李意终于接过折子，朝着黄显月躬身一拜，转身离去。顾灵飞也送了一口气，抬手抹去眼角的眼泪。
李意来时意气冲冲，怀着一腔愿意直面师父惩罚的破釜沉舟。去时步履沉重，手中的折子都被他捏出个印子来。
李意刚要跨出大门，身后传来黄显月的声音：“你既然喜欢在山下晃悠，那就搬下去吧。”
李意脚步一顿，抬出的右脚还举在门槛的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收回脚，慢慢转身，一身青衣竟有几分落寞，他道：“弟子领命。”
顾灵飞咬住嘴，眼泪悄然落下，抓着裙角向离去的李意屈膝行礼。
望月殿前，李意的身影渐渐远去，渐渐地再也看不见。明明今夜群星满天，望月高悬，怎么就这么黑啊。
黄显月浑身气力一松，跌坐在宗主座椅之上，按着自己的脑袋，“灵飞，过来再给我按按。”
“是，师父。”顾灵飞声音带着哭腔，抽泣一声，小步走到她身边，不轻不重地为她按上。
“哭什么？”黄显月声音带着磁性，压得低低的。
“师父……”顾灵飞手上动作一停，被她这么一提醒越发忍不住哭意，眼泪一下接一下。
“师兄……师兄是不是和您吵架了？您是不是生师兄的气了？”顾灵飞终于问出来。
黄显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觉得你师兄说得对嘛？”
顾灵飞猛摇头，“我不知道……师父……”
“师兄说的那些事我都没有见过。我在外门的朋友们也都生活的很好。”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娘，是师父救我教我护我，在我心中，您就和我娘一样。我在宗门内一直都过得很好。”
“嗯。”黄显月的气明显平顺了些，抬手替顾灵飞擦去眼泪，“好了，别哭了。你师兄筑基初期的修为，我也不过是筑基初期，再过些年，他就该超过我了。师徒两修为齐平后徒弟分出去单过，也是修行界常有的事情。”
顾灵飞抽泣着看着黄显月，“那我以后可以经常去看师兄吗？”
黄显月点了点头，说的随意，“我又不是将他踢除门户，他还是你师兄，你想要去看他那就去吧。”
顾灵飞心中暗惊，踢除门户？黄显月还想过这件事吗？
当今修行界对门户师承看得极重，一个被师父踢出门户的弟子，哪怕是金丹元婴也会为人诟病，世人不耻，仙道不容，这是毁掉一个仙道修士最彻底的办法。
“谢谢师父。”顾灵飞将剩下的眼泪抹去，留下个红红的眼眶，一抽一抽地看着黄显月。
看着顾灵飞终于，她也没了心思让顾灵飞继续为她按头，摆了摆手：“下去洗把脸收拾收拾东西吧，明日叫寒文陪你去理兰岛历练。”
若是往常，黄显月总要拉着顾灵飞再说一说家常，笑闹一会。今日却直接让顾灵飞离去，可见李意之时对她的冲击也不算小。
顾灵飞离去后，黄显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搭在额头上，水珠儿从眼角低落化入鬓角，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
那是她的大弟子啊，她的第一个徒弟，是她教他练气，一点一点走上修行路。
现在他筑基了，能够独当一面了，却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她的人。
冉冠军叛离昔日誓言，霍洵道兄因取血之事对她胸有成见，老道士常年闭关参悟天机，已经数年不理外事，马道兄格外避嫌从不插手宗门之事。
这么大一个水月宗，桩桩件件都要她来扛着，现在她的大弟子和她说她做得不好，要按照他的办法来改？
哈！
哈哈哈哈！
黄显月苦笑之间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刺激大了！
回去的路上，寒文正端着水果回去，“灵飞，娘娘可还好？”
寒文明显是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事情的，顾灵飞：“寒文姐姐，你去看看吧。”
寒文一靠近望月殿门口，黄显月就已经察觉，振作起来，就连眼边的泪痕都消失不见，一扫颓唐，再开口又是那个高高坐在望月殿前的水月宗之主：“何事？”
寒文虽关怀黄显月与李意之事，却不敢在黄显月面前提及触怒雌威，“娘娘，我洗了水果，您要吃点嘛？”
“拿来吧。”黄显月看了一眼，黄溜溜的果子，已经切成小块，“寒文，我做错了吗？宗门中真的有那么多问题在吗？”
寒文递上纯银的小叉子，“您没错。”
黄显月继续吃着水果，冰凉凉的果肉顺着食道滑下，那一股子凉意也叫她冷静下来。
黄显月再度吐出一口浊气，“我没错。”
·
顾灵飞走得再慢也会有到达青竹小院之时。
竹门半开，黄盛焦急地站在李意门口，一见顾灵飞就恍若见了救星，“灵飞，快来啊，师兄要搬走了。”
顾灵飞裙角被她不慎踩上了污渍，不如出门之时鲜亮，她走入青竹小院，此时已经无法更改了。顾灵飞将黄显月那套修为齐平就分家的说辞与黄盛一说，他就安静下来。
早不搬家晚不搬家，怎么现在要搬走？
黄盛沉默下来，灵飞没说真实的原因，师父也这么说，那他就这么相信吧。
李意停下收拾书本的手，朝门外朝朝手，“你们都进来。”
李意将几本书递给黄盛，“师弟以后别忘记读书，书能启智，发人深省。”
黄盛抱着书沉默不语。
李意又看向顾灵飞，“师妹向来聪慧，”
“师兄，我……”顾灵飞想起殿宇之上她向着黄显月而恳求李意推步之事，不知为何在李意透彻的目光之下，居然让她莫名愧疚起来。
李意止住顾灵飞的话，“师妹也不容易，我都知道。”
不容易三个字一出，顾灵飞瞬间被委屈之意充斥心胸，她只能无力地叫出“师兄”二字。
“你今日做得很好。”李意想要摸一摸顾灵飞的头，却被头上的珠花所阻，落寞的收回手，面貌温和一如当年初见之时。
“师父有师父的处理办法，我做事有我的原则。以弟子之身质问师父，本就不孝了，你能够阻止我，免去我和师父的冲突，让我全身而退，这样就很好了。”
两个很好，顾灵飞眼泪已经低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