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陌说:“我不去了。”
齐纵还在电话里奋力争取:“去嘛去嘛,你要上补习班?就请这半天假不行吗,以后见他一面可没这么容易了……”
沈星陌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无法面对离别的场合,更无法,在机场这种地方,目视从野的背影,在她眼前消失在人群中。
掩饰了这么久的情绪,会在一瞬间破功。
沈星陌别过头,看着窗台上从野送她的名叫静夜的多肉。
小小一株,叶尖呈现透明色,像盛开在窗边的雪莲。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突然响起飞机轰鸣声,掠过耳际。
沈星陌轻轻触碰静夜的叶瓣,喃喃道:“一路平安啊”。
一路平安,从野。
原谅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只希望你在很远的地方,也可以万事顺意,然后,一直幸福下去。
我只希望你可以一直幸福,而已。
……
“沈星陌。”
沈星陌从回忆里挣脱而出。
熟悉的眉眼就在眼前,从野问沈星陌:“没事吗”
就在她走神的片刻,从野走到了她的身边,他们的指尖相触在一起。
明明被泼了一身酒的人是林苑,从野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在暗色灯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地映在眼前,周围的谈话声,打扫杯子的声音,都模糊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依旧光芒万丈。
但是如果站在当年同样的位置。
二十二岁的沈星陌,想做出和当年不一样的选择。
沈星陌深吸一口气,然后握紧了从野的手,往身前一带。
侧脸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她张开双臂,抱住了从野。
第44章 烟火
从野身上散着清冽海风的味道。
她能感觉到当她手臂环住他腰的时候, 他停滞了几秒, 然后手覆上她的后脑勺,轻轻顺着她的头发,是哄人的力道。
沈星陌头埋在他胸前,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 心脏跳动的节奏。
原来和他拥抱是这种感觉。
仿佛在潋滟阳光下被海风裹挟, 很安心。
耳边OO@@的人声不止,沈星陌混乱的意识终于回笼, 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失态。
她刚刚抱住了从野。
虽说他们是“情侣”,但在公共场合, 当众搂搂抱抱,实在不像个体面正经人的做派。
尤其是对面还站着一位浑身被泼满酒的女人。
沈星陌终于松开手, 不敢看身前人的反应,咽了口唾沫。
身旁围了一圈人,每个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胶着在她与从野身上。
为了解释动作的合理性, 她当机立断扯了个理由,指了指脚底踩的像针那么细的鞋跟:“不好意思,我刚刚脚滑了一下,没站稳。”
从野手依然扶着她的胳膊,手背上的筋脉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见她站稳之后,他颔首, 说:“没事就好。”
沈星陌心想, 有事的可不是她。
那个撞到林苑的女生神色仓皇,拿了几张餐巾纸擦拭她胸口上的酒渍,嘴里反复说道:“抱歉抱歉,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倒是和当时林苑的妹妹,刘芮提着满桶脏水撞到她时的说辞类似。
不同的是, 那个女生确实是不小心。
林苑脸色苍白,被冰凉的酒水泼了半身,浑身发抖。
周围有个好心人上前,说:“林苑,我车上有多一套衣服,是我上班的工作服,你先换上吧?天冷,别冻感冒了。”
林苑终于回过神,回绝对方的好意:“不用,我也带了衣服。”
她又对那个撞人的女生说:“没事的,是我刚刚速度太快。”
一场闹剧在女孩子们的温馨互助下结束。
围观的人都散了,叙旧的叙旧,八卦的八卦,推杯问盏的也给自己空酒杯满上酒。
沈星陌对从野说:“我去下洗手间。”
从野点点头:“去吧。”
洗手间在地下室,沈星陌踩着高跟鞋下楼,鞋跟碰到老旧木质地板,嘎吱作响。
推开门,林苑果然就在里面。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对着化妆镜整理头发。
沈星陌走到无人用的水池前,从晚宴包里拿出粉饼,旁若无人地握着粉扑,往饱满的双颊上拍。
林苑对着镜子,苦笑道:“……我今天还真是狼狈。”
沈星陌没应。
“听我表妹说,她当时也泼过你水,这算是隔了几年的现世报吗。”怕沈星陌不知道她说的是谁,林苑指名道姓,“你还记得刘芮吗,跟你一届的,她是我表妹。”
沈星陌面无表情,把粉扑收紧包里,说:“我记性不错,你不用解释。”
林苑说:“当年……”
沈星陌没有跟她耗在这里叙旧的打算,反正她们之间寥寥的“旧事”,都是糟心事。
她淡然道:“当年你表妹泼了我一桶水,拿球砸我,把我关在杂物间一个多小时。后来,我妈给我办转学手续的时候,她当着校长面亲自跟我道歉了,写了保证书。”
沈星陌当年的转学手续是陶千慧帮她办的。
她跳过班主任和教导主任,直接冲到了校长室。
校长和沈宏彬相熟,他不知道陶千慧和沈宏彬当时正处于分居状态,态度热情地接待了沈宏彬的夫人,连连表达对沈星陌选择转学的惋惜之情。
校长态度过于诚恳,导致沈星陌暗自怀疑沈宏彬暗戳戳给学校捐了个图书馆。
沈星陌主动跟陶千慧描述了她在学校的遭遇,当然,她没提到被人找茬的真正原因。
陶千慧听完后,气愤不已,在校长室办手续时,全程没有露出过笑容。
刘芮和另一个帮凶吓得脸色发白,眼泪不断往下掉。
道歉说了不知多少遍之后,她们还写了保证书,为了争取从轻处罚。
几个月前趾高气昂在她面前叫嚣的人变成了毫无还手之力的乖顺小猫。
沈星陌却没有半点快感。
她这么做,并非是为了报复。
只是觉得做错的人,理应受到惩罚。
林苑显然知晓刘芮当年进校长室这档事,表情没有变化。
沈星陌又补了点口红,抿唇,好整以暇道:“你不要误会,我转学跟你们关系不大。”
她当时的确在被关进杂物间里时难受过,哭过,但刘芮与林苑只是其中一个导火索。
归根结底,是她当时状态太差,桩桩件件事情压在一块,令她应顾不暇。
她提出想要转学,主要还是因为想搬去和母亲生活。
结果高二还没读完一半,陶千慧就和沈宏彬和好了。
沈宏彬还把悦景花园的产权转到沈星陌名下,又豪掷千金,在她新学校附近的高档住宅区买了栋别墅,从此一家人在那里生活。
林苑双手交叠在身前,嗫嚅道:“即使你这么说,我还是想跟你道歉,真心的。”
在后来,林苑几乎已经忘了当时对从野的感觉,但却依然记得,她对沈星陌的罪恶感。
因为知道刘芮性格冲动,初中时就惹下不少事。
她知道只要稍稍在表妹耳边抱怨一下,她就会迫不及待地替自己出口气。
年少时,因为嫉妒与怨恨,做过的错事,间接或直接地伤害到别人,它们成为成长轨迹中黑色的斑点。
刘芮受到了处罚,她没有真正对沈星陌动过手,得以从这件事里全身而退。
但林苑知道,她欠沈星陌一句道歉。
虽然在成人的世界里,道歉是无用的。
沈星陌看着镜子里林苑低顺的眉眼,扬起下巴:“这就是你刚刚想跟我说的话吧,说完了,我走了。”
“等等。”林苑叫住她,“你记不记得,当年你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从野。事实上,他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
沈星陌怔了怔,问:“什么意思?”
林苑说:“在我让你帮忙递信的第二天,从野就把信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了,他非常冷淡地警告我,说我不要再找你做这种事。”
“后来,就算我们还在一个班,他再没跟我说过话。”林苑自嘲地笑了笑,“即使今天见到我,他也就像不认识我一样,如果让他知道当年的事,他估计会更讨厌我吧。”
沈星陌拧起眉心,陷入了困惑。
按照林苑的说法,她曾经和林苑约定过,不要让从野知道她被刘芮找麻烦的事情,但事实上,从野在很久之前就不再搭理林苑。
只是因为让她转交给从野的那封信。
为什么?
很显然,从野在护着她,他知道她不喜欢做传信人,所以出面警告林苑,直接不理她了。
在那之前,他们明明是同个社团,关系不错的朋友。
从野居然能够为了她,做到这种程度。
那么他的立场,是作为她的发小。
还是。
沈星陌不敢往下想,掺满酒精的脑子,只会让她越想越混乱。
-
聚会结束,人群散道酒吧门口。
从野到车上拿了沈星陌的羽绒外套,又折返回来,替沈星陌披上。
有人在边上语气轻浮地调侃:“哎呀,我们的大校草疼起人来不得了,我作为男生都心动了。”
“可不是嘛,我终于看到从野谈恋爱的样子了……和我想象中的一毛一样。”
“是啊是啊,学妹你是真的幸福,这要是搁在高中的时候,至少全校一半的女生都是你情敌。”
……
众人七嘴八舌地起哄,沈星陌脸迅速烧起来,佯装镇定地把外套拉链头顶到领口。
虽然她不是从野真正的女朋友。
不过享受从野对女朋友的同级待遇,她还是非常受用。
因为她喜欢从野。
“你们差不多得了。”从野轻哂,转过身,自然地牵起了沈星陌的手,“走了。”
酒吧到停车场,三分钟步行距离。
河流纵横的老城区,不少建筑还保留曾经古色古香,青砖白瓦的设计。
沿河一带是连成串的明亮的圆形灯,散着无暇白光,像晶莹的珍珠。
沈星陌又无法控制地想起刚刚林苑说的话。
忍不住开口问:“从野,你高中时和林苑不是同班同学嘛。”
“啊。”从野隔了几秒才回答,仿佛需要时间思考一下林苑这个名字,“对。”
沈星陌说:“那人家被泼了满身酒,你怎么反倒跑过来问我有没有事。”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和林苑之间的恩怨似的。
明明那件事,除了校长和母亲外,这个世界上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从野的答案让她意想不到,他说:“本能反应。”
不是因为知道些什么,也不是为了要演戏。
只是本能反应。
他的意思是,即使不是林苑,换做任何一个人站在沈星陌的对面,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奔赴到她的身侧。
沈星陌瞳孔微缩,瓮声瓮气地质疑道:“……怎么可能。”
从野笑了一下,反问道:“那你刚刚,为什么抱我?”
“……”
沈星陌一时语塞。
她觉得“本能反应”这个回答同样也适用他的问题。
下意识想回答,随即意识到,如果她的本能反应就是在危机时刻抱住从野,那她对从野动的心思,岂不是昭然若揭了。
毕竟谁会遇到点特殊情况就想紧紧抱住发小,想依赖的人,是男朋友才比较合理。
差点就上套了。
冷静之后,她才想到之前随口编织的理由,重复道:“之前不是就跟你说了,高跟鞋跟太细,没站稳。”
得上下文对应才让借口听上去像那么回事嘛。
“哦?”从野故作疑惑地拖长了音,问道,“那你现在还站得稳吗,要不要我背你?”
沈星陌耳根滚烫,说:“……才不要。”
不过她同时松了口气。
看来从野对当时的事情并不知情。
这样就好。
本来就没有必要让他知道的事,都过去了。
当初她没选择忍气吞声,挑事者迫于淫威已经向她道过歉,也算勉强打平,不分胜负。
她没为此缺斤少两,根本无法与上段恋爱以及奶奶给她带来的负面影响相比。
过分拘泥于当初受的委屈,只会让人变得不漂亮。
把握当下,抓紧想要抓紧的人,才能拥抱天上的月亮。
停车场的指示牌出现在右前方,从台阶往上走就到了。
这条沿河路却像没有尽头似的往前蜿蜒。
沈星陌突然惋惜,从酒吧到停车场这段路,太短了。
或许她只是不想和从野现在就分开。
还想跟他再待一会儿。
脚尖并拢,沈星陌望着从野,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靠谱合理的借口,口不择言道:“我看天气还挺好的,要不要继续沿着这条路,再走一会儿?”
她话音刚落,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掉落的枯枝烂叶,如狼在低哮。
人行道上连排的树干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沈星陌:“……”
第45章 烟火
沈星陌从来都是个讲诚信、守规矩的人。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她自认比君子更坦荡,但凡她定下的承诺,就不会失信。
但是这次和从野定下的契约。
她想违约。
契约期限是半年,沈星陌却希望她和从野的这段关系不用终止, 就这样继续下去。
如果将笔给沈星陌, 她唯一改变的条款,是他们之间不再是塑料情侣的关系。
她想跟他谈场真真正正的恋爱。
这个想法或许早就在她心里萌芽, 只是她碍于各种原因,总是欺骗自己, 掩耳盗铃。
直到情绪满溢,她终于决定诚实面对她的内心。
她喜欢从野。
不是对发小的喜欢。
而是想得到他的那种喜欢。
接下来几天, 沈星陌全天闷在家里,把自己关在书房,昏天黑地地折腾毕业论文, 改简历。
把眼前堆积的正事都做完,她才能有喘息的机会,攻克人生的另一大难题。
周日下午,闭关多天的沈星陌终于踏出门,目的地是林洛琪家。
她约了林洛琪练习面试,顺带有些个人情感上的问题, 想请教她一下。
毕竟林洛琪是她朋友圈里名号最响亮的恋爱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