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她也曾是其中的一员。
一到雪季，从日本到东北，从瑞士到新疆，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去吧。”
她的语气亲切，表情自然。没有一点不开心或是记恨，就连回忆也无。
可江木离就是冒出一丝不忍来。
她曾经是那样娇气的小姑娘，刚学滑雪时她平衡能力不太好，又胆小。
可她又执拗，就算胆小也不服输，不知摔了多少次，下巴都磕破过。也抿着嘴含着泪，一次又一次地往前冲。最后硬是被她学出个样子。
他控制着心绪，强行雀跃着语气：“健身有什么意思。”
“走滑雪。”
“他们在北坡。”
“我们去南坡。”
程之动心了，她好久没有去滑雪了。因为找不到伴儿，自己去也没意思。
她犹豫着，“可我没带滑雪服。”
“在这还愁买不到？”
江木离很快将从保暖速干服到护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套的装备买齐。
“好不容易找到明黄色。”
“我记得你以前就爱穿这些亮色，说就算遮了个严实也要做雪场上最漂亮的。”
周于的手机通知栏跳出来提醒。
是程之的微博动态，她自从进组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发过了。
他点开，“忙里偷闲来滑雪。”
程之穿着一身亮黄色的滑雪服，浅蓝色护目镜卡在帽檐上。坐在雪地上高高举起手。
像个误入雪场的小兔子。
鲜活可爱。
周于正要关掉，突然目光一滞。
这个视角……
他想起刚刚吃饭时随意滑着朋友圈，似乎刷到个类似的。
点开，快速往下滑。
很快就找到那张匆匆一瞥的照片，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地点。
不同的是，男人的护目镜戴在眼上，又戴着防风面罩，看不到脸。
周于将图片放大。
护目镜的倒影里除了有雪景，还有忽略不掉的亮黄身影。
呵，忙里偷闲？
看来是很闲。
发这个照片的人，正是周于前一阵在政府牵头举行的会议中遇见的江木离。
他们互加了微信好友。
看来他与程之的关系确实不错，可以共进晚餐，可以在程之拍戏间隙的时候相约在片场附近滑雪。
周于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江木离时，是在高三那年的冬天。
也是快到年节的时候，他带来大包小包的吃食，都是姜易好爱吃的。
他随手就拿过姜易好的水杯喝水，姜易好是注意到周于的表情后才意识到不妥，忙起身去夺，“你怎么拿我的水杯喝水？”
江木离嘁了声，“这才离开一年就和我分你我了？”
姜易好红着脸推他，他们之间那样自然地亲昵。
点心碎屑洒在演算的草稿纸上，饮料杯的冰凉外壁将试卷上的笔迹洇湿。
周于低着头默默收拾着，将本是堆满了试卷和草稿纸的桌面整理出来干净的地方，江木离这才注意到他。
举着手，五指张开，露出一溜整齐的白牙：“嗨，你就是给好好补习的学霸同学吧。”
姜易好笑着给他介绍：“他叫周于，他可不是普通的学霸，他超厉害的。”
那是周于第一次感受到妒忌是什么滋味，阴暗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
原来有人可以活得那样轻松肆意，性情阳光随和，原来有人生来就能拥有一切。
原来……姜易好并不是不爱吃甜，只是不爱吃学校小卖部的廉价甜食。
他努力忽视着嫉妒的感觉，然后及时喊停、匆匆逃离。
可这次，他只是将手机合起，继续投身于工作。
偶尔的插曲并不足以打扰他的心绪。
程之分去他的注意力已经足够多了，他也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妒嫉江木离。
生来各有命，有人享福、有人拼搏、有人受苦。
周于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点开设置，将程之移出特别关心列表。
找她的初衷，只是为了慰藉自己压抑了多年的孤苦，和乍一见她时的惊喜，一时不受控的冲动。
他不得不承认，他将程之当成了替身，以弥补当年无果的青涩感情。
周于将自己的恶劣行为归结于功成名就后的一时自满。
他终究也是个俗人，也无法在站上金钱之巅后完全做到平静无波。在伸手就能抓到想要的人或东西的时候，他再也不像以前一样小心谨慎瞻前顾后。
可周于又同时觉得，自己此时的行径对不起姜易好。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程之的关注越来越多。
他甚至……在看见她春光泄露的时候，第一时间不是移开目光。
不止是因为与姜易好相似的面容。
与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轻松愉悦并不是偶然。
她说话的语气，她的亦喜亦嗔，甚至是她熟睡时恬静的面容。都该死的合他的口味。
记忆太过模糊遥远，他已经快记不清，姜易好是不是也是这个模样。他是不是仅仅只是因为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太过像姜易好。才多了意料之外的关注。
以前有财经杂志八卦，问周于的感情生活，他只隐晦地表达自己有一个无果的青涩初恋。
那时记者说，果然大佬都爱白月光，问周于会不会也找与白月光同一类型的人作伴。
他嗤之以鼻，说这样的做法对前者与后者都不够尊重。
周于拨出去一个电话，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拨出这个号码了。
“嗯，是我。”
“姜易好那个弟弟的消息，还是查不到吗？”
第42章 挑衅
那边回：“暂时还没有消息。”
“或许是……有人故意抹去了他的信息，甚至改名换姓了也有可能，毕竟以姜家当年的势力与关系网，想要保全一个婴孩是很容易的事。”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想要查当年的蛛丝马迹不太容易，我们还需要点时间。”
周于低声“嗯”了一声，“他家与江家关系最好，可以查探一下与姜家关系好的那几家，这些年有没有暗中帮助过谁。”
挂了电话后，周于突然想起刚刚电话那边的人说的一句话，“甚至改名换姓了也有可能”。
那么，想要让一个人在世上消失，定义为“死亡”。
改头换面、改名换姓，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有没有可能？
他刚冒出这个想法，就苦笑着自己摇头否定了。
姜易好那样爱漂亮又娇气的小姑娘，怎么会敢在脸上动刀子。
她曾经边翻着杂志边和自己说，还好长了一张自己也满意的脸，不然自己又怕疼又怕丑，一定活得生不如死。
怎么可能，她那样珍视自己的容貌，长了个痘痘都不要见人。
可念头却如风吹草长般，可怕地滋长出来。
世上会有毫无血缘关系长得又如此相像的人吗？
还有江木离……
程之为什么和江木离的关系也这样好？
周于在开听完中高层的年终汇报工作会议后，看到来自程之的未读消息。
她发了张滑雪的照片给他，
“托你的福，今天下午不忙，滑雪去了。”
“下次你来我们可以一起去～”
周于回：“你杀青前应该没机会去了。”
程之本想问一句，年前都没时间了吗？又觉得这样没意思。
他走之前只是提了一句，说忙完这阵子就能闲下来了，但终究也是没给她什么承诺。
她扔下手机，早早入睡。第二天下午又和江木离相约去滑雪。
从高坡上冲下来的时候，将风甩在身后，放飞自我的速度，像是飞起来一样的失控感。
让她兴奋且着迷。
程之看着是乖巧的性格，可她却喜欢追求不可控的感觉。
就像当初的周于，最初吸引她也只是因为，他那样的孤傲不可亵渎。
激起了她的好胜心与兴趣。想要了解他、进而拿下他。
却不想这个晚上临时收到通告调整的通知，程之的戏竟然全调到下午去了。
程之第一时间问导演，“我的戏怎么都在下午啊？”
导演一副贴心又疑惑的语气：“唉？不是因为你睡眠不好，所以特地调到下午。”
“嘿嘿，让你睡饱饱的。”
程之心里有了猜想，没有多话。
挂了电话发消息问江木离。
“你认识周于是吗？”
“嗯，之前不是和你提过吗，我爸说他身上有现在年轻人难得的特质，让我多和他学学。”
“前一阵加了好友。”
程之翻着江木离的朋友圈，明白过来。
“你真骚包，滑一次就要发一次朋友圈吗？”
江木离不以为意：“怎么，我昨天是昭告天下我来滑雪了，闲事勿扰。”
“今天是炫技，你给我拍的视频很帅啊。”
“还好你能跟得上我的速度，别人还拍不出这个样子呢。”
程之点开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混在风里，但熟悉的人还是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你小心点。”
程之像是故意挑衅似的，赶早去滑雪，破天荒的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睡得很好，早起滑雪。”
发出去的是江木离给她录的视频。
她刷新着朋友圈，看着小红点逐渐多起来。
周于一般七点半出门，到公司吃早餐。九点之前会刷一会儿手机看新闻和股票。
八点五十三分。周于给程之的滑雪视频点了个赞。
江木离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坐在地上有气无力：“你下午有戏，咱今天就别滑了呗。”
“非要大早上把我叫出来做什么？”
程之在他面前帅气地刹住，神采奕奕。
“不觉得早上运动，神清气爽吗？”
江木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干脆躺在雪地上，喘着粗气道：“你神清气爽，我神魂俱灭。”
“昨晚被他们拉着灌到半夜的酒，非要我交代下午是和谁一起滑雪去了。”
程之也在他身边坐下来，“你怎么说？”
“我说遇见了老朋友。”
“他们说老朋友哪有他们不认识的，非要我交代。”
“我抵死不从。”
程之笑着解开滑板，“你就不该说是老朋友。”
江木离枕着胳膊，斜眼瞧她：“后来宋歆同提起来，说以前都是我们几个人一起出来玩。”他观察着程之的表情，语气幽幽：“她倒是真的想你了。”
程之没什么反应，拍打着裤脚上的雪。
江木离似乎还想说什么，程之冷了表情。
“不要和我提以前的事了，我和你见面不是想聊这些。”
他声音低低的，“好。”
俩人静坐了许久，看前面寥寥几个人滑过，被滑板刮起的冰雪碎在脸上。
程之开口，“我和你见面也是因为……当初出事的时候你陪在我身边，我改名换姓，你全程参与。”
“我避不开。”
“不然，江木离，连你我都不想见。”
她像是嘴里含着嚼碎了的冰，说出来的话也毫无温度。
江木离有瞬间的慌张，隔着厚厚的手套去抓程之的手，“好好好，对不起，是我错了，好好。”
他顿了一下，纠正着叫法：“是我不该提，程之。”
在滑雪场吃了简单的午饭，程之率先离开。
江木离想起当初姜叔叔被双规的前一阵，他回国参加爷爷的生日宴，无意间听见父亲的通话。
“为什么一定要把姜明章交出去，他好容易又调回来了。”
“事情败露了大家都有错，领导，话说的难听点我们都是在您的手下做事，您也脱不了干系。”
他吓呆了，躲在书房门外大气不敢出。
可书房里父亲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义愤填膺、难以理解，慢慢地平静下来，平静中带着一丝冷酷。
“您的意思是，只要有人把这个罪过顶了，大家就都能相安无事？”
“明章他……可这次的事太大了。”
第43章 礼物
再后来，姜叔叔被双规、开除党籍、被逮捕。
姜易好改名程之，东躲西藏灰头土脸地回来参加她妈妈的葬礼。
见到大人就抓着问：“阿姨，我妈妈真的是想不开自杀的吗？”
“阿姨，我妈妈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就自杀了吗？”
“阿姨，她们说我妈妈走之前和您通了电话，我妈妈有和您说什么吗？”
没有人告诉她原因，昔日关系密切的叔叔阿姨们，匆匆露面都算是尽了情谊。
她哭到眼泪都流干，可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
那时候，江木离的妈妈抱着程之，含着泪恶狠狠地说：“好好啊，他们都是坏透了的人。”
“他们都坏透了。”
短时间内的变故太多，程之哭累了就睡着，睡醒了继续哭。
而江木离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一日一日地看她哭泣，看她暴食。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明知道，自己的父亲也是推手之一。
他们所有人，都是站在别人废墟人生上的既得利益者。
或许是因为江木离让程之重拾了对滑雪的兴趣，也或许是她借此发泄着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算戏份重的时候，也要抽出时间去滑雪。
两三天总会去一次。
她发朋友圈的次数不多，可周于总是会从李鑫那得知程之的最新动态。
或许是因为上次的工作疏忽，李鑫对程之的事情事无巨细，每天上报。
“昨天程女士拍戏到下午两点多，用了餐后去滑雪了。明天她要和主创一起参加几个媒体的采访，和剧组一起定了晚餐在烤肉店。“
“另外，程女士的生日快到了，正好是腊八节那天。您看需要送什么礼物过去？”
周于看完手里的文件才慢半拍地问道：“生日吗？”
“对，官方生日是这样，我等会再去确认一下，听说许多女明星的身份年月都是做假的，为了人设。”
周于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疑惑着：“年龄也会做假吗？”
李鑫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这很正常的，女明星们年纪大了就接不到戏，所以很多都会把年龄报小了。”
他还想展开讲讲，好不容易有周于不懂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