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其实什么都没做，她没对皇后出手，只是挑了刘太医休沐的日子爆出有孕，又“恰好”滑脉不显，而她这个皇后就因之前太医说她三年内不易有孕的断言，一股脑钻进了这场局里。
因为她打心底就不愿贵妃真的有孕，她害怕贵妃再生一个健康的皇子，这样的话，她这凤座坐得还有什么意思？
“主子，即便如此，陛下也并未真正对您做什么，您凤印在手，还是大周名副其实的中宫皇后。”夏蝉沉声安慰道。
“所以本宫在想，这是为什么呢？”皇后语气轻轻。
因为您养了三个孩子，因为您没有留下明显的证据……
夏蝉张了张嘴，反应过来这些话自己早就说过了，只好又闭上嘴，听皇后自言自语道：“因为陛下在等，在等本宫真正忍不住的时候，在等宁远侯去世。”
春燕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想说什么又迟疑着将话语吞了回去。
“本宫若想要坐稳这个后位，只有两个法子，一是定要端庄贤惠、无任何错处，得到前朝官员尤其一些老古板们的支持，届时即便陛下有废后之心，众多朝臣阻拦，也不会那么容易。”
“那，第二个法子……？”春燕低声问道。
“第二个法子，”皇后眯起眼睛，眼神凛冽，“大皇子身子病弱，二皇子就是实际上的大皇子，待他再大一些，长到能够立住的年纪，若是陛下意外崩逝，本宫自然就是皇太后。”
“哗啦——”
清脆的瓷片碎裂声响彻在一半黑暗一半月色的殿内，却是春燕震惊之下倒退几步碰倒了桌上的茶壶。
“主子？！”春燕两鬓汗如雨下，抖着嗓子劝道，“这，这是诛九族的大罪……陛下，陛下身边又有众多保护……”
“所以，定要做好万全准备，不到最后一刻，本宫不会冲动行事。”皇后搭上手腕的玉镯，淡淡道。
夏蝉却没有春燕那么大的反应，她震惊过后便沉下心思索半晌，此刻低低道：“主子，若是……二皇子毕竟是昌平侯府的血脉，往后，也不一定就更亲近您……”
皇后赞许地看她一眼，轻笑道：“所以，太后娘娘薨逝的正是时候。”
顿了顿，她低下头摸着小腹，温柔道：“若本宫还能有嫡子，自然更好。”
第107章 名册
瑶华宫，姜蕙倚靠在拔步床上，刚办完洗三礼的华阳公主被放在她身边，正睡得香甜。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细嫩的脸颊，轻声呢喃着：“华阳……阿娘……”
年儿趴在床头，好奇地盯着襁褓中小小一团的妹妹。
“阿娘，妹妹，不好看！”
他表情难过，像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妹妹长成这样。
稚嫩的言语将姜蕙的神思拉回来，她尚在月中，因而忍住笑意，轻声道：“妹妹再长长就好看了，年儿不要着急。”
年儿听了这话，点点头，大声道：“年儿等等妹妹！”
姜蕙再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可这一笑却扯得下腹坠痛，立即白了脸色，鼻尖沁出细汗。
石榴山楂将年儿和三公主抱开，晚菘连忙上前寻到姜蕙腹部几处穴位小心按揉了一会儿，待姜蕙脸色好转过后，又用绢帕为姜蕙擦拭了汗珠。
秋葵端着一碗特意煮得开花的梗米粥过来，服侍姜蕙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之后，轻声道：“红缨正在熬药呢，奴婢让她过会儿放温些再端来，主子要先睡一会儿吗？”
姜蕙摇摇头，吩咐道：“把华阳带回东配殿让奶娘照顾吧，年儿……”
见年儿趴在石榴脖颈上望着她，轻声道：“不关年儿的事，年儿和石榴玩一会儿好不好？”
“好。”年儿乖乖点头，顺从地被石榴抱下去了。
她这才继续道：“刘太医让本宫至少静养大半年，日日躺着也无事可做，秋葵去琅嬛阁挑些书回来吧。”
“是。”秋葵应了一声，又道，“主子，方才内使司的全喜公公来过，送来了东六宫宫人名册。”
姜蕙颔首道：“拿来本宫看看。”
皇帝陛下让她产后协理内使司，只是她产后身子虚弱，尚需静养，还未来得及理会内使司诸事，这全喜倒是知趣，巴巴地把名册送来了。
虽然全喜并非内使司总管太监，只负责东六宫的宫人调遣，手中权力也不可谓不大了。
“等本宫出了月子，再叫全喜过来见见吧。”姜蕙翻到一半，见名册中好些人都已经亡故，手中一顿，对晚菘道。
“是。”晚菘轻声应了。
一晃又到了孟冬时节，还有几日便又到小雪，未免大小主子受寒，琼华殿里摆了足够的银丝炭炭盆，可年儿仍然在这冷天里病了，日日由石榴红缨照顾着喝林太医开的药。
全喜身后跟着两个青灰衣裳的小太监，一路从内使司行到瑶华宫，这会儿正站在中庭等候，乌黑色幞头下一张脸绷得端肃极了。
红玉从游廊边过来，朝他福身一礼，口中道：“请喜公公随奴婢来。”
全喜听了，脸上便显出笑意，也不多话，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规规矩矩放在身侧，跟着红玉转到琼华殿花厅。
守在门边的碧云将两层帘子都掀开，全喜理了理衣袖，对打帘子的碧云微微颔首，进得花厅，略等了等，待炭火烘烤片刻过后，才随从屏风后转过来的山楂一道进得里间。
他跪在新换的浅缥色卷草纹绒毯上行了大礼，恭恭敬敬道：“奴婢内使司全喜，拜见昭贵妃娘娘。”
“起来罢。”仍然是曾经听过的平淡好听的女声，一把小杌子被山楂放到全喜身边。
全喜欠着身子坐了，一向端肃瘦削的脸挤出笑来，等待着上首昭贵妃娘娘的垂询。
姜蕙穿着厚厚的雪狐毛滚边袄裙，坐在圈椅上扫了全喜一眼，将手中的名册放到桌上，端起青釉仰莲纹瓷杯喝了一口茶，才淡淡道：“喜公公上回送来的名册本宫已经看过了，按理说去年皇后娘娘命各宫放出了大半积年老人，由内使司小选重新补齐，怎么还有如此多已经亡故的宫人记在上面？”
内使司名册，向来是一年一清的。
全喜低下头去，斟酌片刻，解释道：“昭贵妃娘娘有所不知，这些人大部分是随太后娘娘往五台山礼佛的宫人，没赶上出宫，又……所以尚还在名册上。”
巫蛊一事过后，慈宁宫和长春宫含章殿的宫人都被清洗过，内使司抽调了新的宫人前去伺候太后，并随她奔赴五台山，这些人中有一部分便是从全喜这边送过去的，自然在他的名册上。
这名册并未记载宫人们的身亡原因，但姜蕙怎么可能猜不到，此刻听到全喜回话，她的语气中便带上了悲意：“原是如此……太后娘娘……“
姜蕙拿起绢帕遮了遮眼睛，轻声问道：“这些宫人身后事可都处理好了？”
“昭贵妃娘娘放心，都已处理好了。”全喜仍然垂首回话，视线定在脚下一方卷草纹绒毯上，像是不经意般补充道，“前些日子，慎刑司的罗公公也来看过名册，想是有些奴婢顾不到的，罗公公出宫方便，也都一一补上了。”
姜蕙闻言，面色未变，待山楂为全喜奉上茶水后才继续道：“虽说陛下令本宫协理内使司，但皇后娘娘尚在，本宫不过担个名头，还是照着皇后娘娘的章程办事就成了，若实在有拿不准主意的，再来寻本宫便好。”
“是，奴婢明白。”全喜沉声道。
一场谈话就此结束，山楂送全喜出门，姜蕙从圈椅上站起身来，回转暖阁歪在贵妃榻上，思索片刻，对秋葵道：“你去寻庆丰，打听打听去岁太后生辰各宫主子送的礼单。”
“是。”秋葵轻声应了。
姜蕙补充道：“若是实在打听不到，便算了，不要弄得人尽皆知。”
“奴婢省得。”秋葵稳重道，轻手轻脚退出了暖阁。
晚菘为姜蕙剥好桔子，又细心撕掉上面的白筋，递到姜蕙手边，才道：“主子，您的生辰快到了，方才和妃娘娘遣人过来问您办不办宴？”
去岁姜蕙生辰就是在瑶华宫自家摆了小宴，同皇帝两个人过了，并未宴请其余妃嫔，今年……
“不办。”姜蕙摇摇头，“刘太医让本宫静养呢，你派人去玉芙宫跟她说，若是实在无聊，去太液池逛逛吧。”
第108章 种子
无聊的和妃果然听了姜蕙的话，挑了一个飘着小雪的天去太液池赏景。
她也果然在太液池的照月亭中撞见了同样是来赏景的德妃娘娘。
德妃自生了三皇子晋位过后，自觉已是宫中名副其实的第三人，很不把和妃看在眼里，因而只是瞥了和妃一眼，就直接了当地道：“和妃妹妹且回吧，这照月亭，本宫喜欢一个人待着。”
和妃却大大咧咧地坐在亭中的木制围椅上，对德妃道：“德妃娘娘，怎么不把三皇子抱出来看看？”
她坐着不走，德妃一时也不好赶人，硬邦邦地回话道：“三皇子还小，受不得风。”
和妃便上下打量德妃几眼，看得德妃心中发毛，扬起下巴冲她道：“你看什么？”
“我是看德妃娘娘你好看，”和妃那双带着异域风情的眼睛弯起来，笑道，“想必陛下若是来了太液池，也会被德妃娘娘的美貌摄住的！”
说完，也不管德妃的反应，自顾自大笑着站起身来，带着宫女出了照月亭，撑着伞往来路走去。
德妃再傻也知道和妃哪里是在夸她，分明是在损她在这等不到皇帝！
她虽然因三皇子而晋位，可怀胎十月再加上坐月子的时间，皇帝除了偶尔的探望，都没怎么来过广阳宫，现在她出月子已经近两月，连皇帝一面也没见到，自然故技重施，到这太液池晃荡起来。
德妃气得脸色通红，可好歹是大家闺秀，虽然爹娘死得早，但从小被伯父好好养大，怎么也说不出什么脏话，只好恨恨一跺脚，瞪着和妃的背影生些闷气。
和妃却是心情舒畅，出得照月亭，又同一路上遇到的罗才人、婉美人各自说笑几句，快快乐乐地回了玉芙宫。
与此同时，瑶华宫里，姜蕙盯着手中的礼单面色微沉。
全喜已经隐晦地告诉她，陛下即便没从太后幸存的宫人嘴里审出什么消息，却也没有轻易打消怀疑，又把目光转向了死在大火里的随侍宫人。
姜蕙早前便猜测承平大长公主的人随着太后一同死了，因而她隐晦问起全喜那些亡故宫人的后事是否已经处理，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也就是说，若是陛下想从这上面查出些什么，一时半会恐怕难以达到目的。
但姜蕙却不能坐以待毙，她不可能把希望托付在皇帝身上，只好做些手脚扰乱视线，先前引着临平夫人去珹王府打探不过闲棋，而去岁送去给太后的生辰贺礼，则是很好的机会。
皇帝能对她有些怀疑，是因为他知道姜蕙同太后之间的仇怨，毕竟，其余人似乎用不着对付不怎么管事的太后娘娘。
既然如此，姜蕙若要把自己从里面摘出来，定要找到一个也有暗害太后的心思的人才行。
皇后，正是这个人选，谁叫太后亲自吩咐了，二皇子送到凤仪宫养呢？
二皇子不记在皇后名下，若她想养成自己的儿子，自然要削弱昌平侯府的影响，太后娘娘首当其冲也是可以说得通的。
只是……皇后去岁送去的是……
沉香木引枕？
这倒是个安神助眠的好物件。太后离宫之前惊悸难眠，不管是真是假，皇后送这个确实挑不出错来。
姜蕙低声呢喃一句“沉香木”，蓦然浅笑着对立在下首的庆丰道：“近日罗才人十分得宠？”
“是。”庆丰立即回话道，“听闻皇后娘娘说罗才人伺候陛下辛苦，今晨还赐下了几匹月华锦送到槿兰苑。”
姜蕙颔首，吩咐道：“去请薛贵人过来。”
“是。”庆丰应诺。
同住长信宫的薛贵人和罗才人不合已经是阖宫皆知的事情。
原本，这两位的宠爱都不过平平，可自从先前的宠妃没的没贬的贬，昭贵妃娘娘又因有孕无法侍寝过后，罗才人就显出来了。
薛贵人原以为，等昭贵妃娘娘出了月子过后，罗才人的日子定然就不会那么好过，谁知太医诊断昭贵妃娘娘伤了身子，要静养大半年，倒是让罗才人的圣宠一日高过一日，也让薛贵人胸中的酸气愈发难以抑制。
因而这一日，薛贵人提前给清心阁众宫人发了赏钱，说自己最近想要早起往太液池见识冬日里雾凇沆砀的美景，令宫人们早些扫雪清道。
这本也没有什么，只是，隔壁槿兰苑的罗才人离清心阁住得近，每日不到丑时便能听到外头扫帚尖划过青石板的声响，刷拉刷拉，一刻不停，令人无法安睡。
若是前去同薛贵人理论，她便诚恳道歉，但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罗妹妹对不住，姐姐我实在被冬日的太液池迷住啦！你要不要一起来？
将罗才人一番话噎回了肚子里。
长信宫薛贵人与罗才人的交锋，各宫大小主子都偷偷注意着，每日里请安时见着神采奕奕的薛贵人和精神萎靡的罗才人便要偷笑一番才不虚凤仪宫之行。
但罗才人毕竟是这段时日很是受宠的妃子，薛贵人不过比她高一级，怎么会一直忍下去？
因而在皇帝又一次翻牌子翻到槿兰苑的时候，罗才人精心打扮一番，不着痕迹地显出自己的憔悴之态，果然引来皇帝陛下垂询。
罗才人眉目舒展，在皇帝面前露出对着铜镜练习过千百遍的笑容，柔声道：“多谢陛下关心，妾无事，只是连日来睡得不甚安稳。”
“睡不安稳？”皇帝剑眉微挑，顺着罗才人的意思问了一句。
“是。”罗才人微微垂眸，像是不经意一般道，“清心阁薛姐姐最近喜欢早起往太液池赏景，槿兰苑离得有些近，妾又一向睡得浅些……“
话中之意，皇帝当然听懂了，他朝盛安瞥了一眼，后者立即躬身道：“陛下，清心阁住的是薛校尉之女薛贵人。”
薛校尉做事还算不错，皇帝颔首，对罗才人道：“既如此，朕打发人去训斥两句便是。”
罗才人似乎不愿自己在皇帝心中是个偷偷告状的形象，连忙委婉道：“陛下，薛姐姐不过出门赏景，不关她的事，是妾自己睡不好，妾斗胆，请陛下赐下沉香木便好，妾听闻沉香木安神助眠，功效显著，想必有了此物，外头再大的动静，妾都能安睡。”
沉香木是贡品，宫掖司库房中尚有许多。
皇帝前朝事多，后宫若非发生大事，一向懒得管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大部分都是为他解闷的玩意儿，还不值得费神，喜欢就宠一阵，不喜欢就当看不见。
不过，虽然懒得费神，还是下意识就明白面前女子是要用这御赐之物去打薛贵人的脸了，因而不在意的点点头，对盛安道：“去取沉香木送去槿兰苑。”
第109章 逝水
“主子，陛下遣盛安公公给槿兰苑罗才人赐下了沉香木。”
夜已深了，年儿同华阳两个都在东配殿沉沉睡着，姜蕙暂无困意，坐在灯下临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