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无奈地说:“寿山伯世子也要靠自己去考试。他成绩不佳时,也与简哥儿一样放弃了殿试。他与我原是一样的。寿山伯本人又不可能出席那样的小茶会,我去了也是白去,还是多跟桂二公子他们见一见吧。”
许大奶奶还要再劝,许大爷却拉住了她:“你就少说两句吧。桂二公子那边也十分要紧,一次半次茶会,不去就不去了。姑母总会为我们再想办法了。更何况,这茶会的日子还没定呢,未必就能撞上峥哥儿与桂二公子他们见面的日子。万一能错开,你这会子岂不是白跟儿子争吵了?”
许大奶奶想想也对,便冷静下来,对许峥说:“也罢,既然你觉得桂家那边更要紧,就多用些心吧。记得要多跟桂二公子说说家里的好话。如此,等明年他见到你妹妹时,就更愿意上门来求亲了。”
许峥皱了眉,垂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是又羞又愧。
第六百五十三章 跪灵
秦含真穿着孝服,从跪灵的宫室走出来,只觉得头晕眼花。
今日下了初雪,这大冷的天气,她已经连续在太子妃灵堂上跪了三个多时辰,半天的功夫都过去了,体力实在有些撑不住,只好借尿遁歇口气。
还好她肃宁郡王妃的身份,在宫里还算有些脸面,有机灵的宫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放了个火盆,让她不至于冷得太厉害,所以身上还没僵。但这么半天下来,就算她还没有冻僵,也已经跪僵了。她也就是仗着年轻身体好,才能撑到现在罢了。几位上了年纪的宗室女性长辈,早在第一天就一个个因为年老体弱昏倒了,都被送回了家中,不必再来跪灵。只剩下年轻一辈的宗室媳妇,以及两三个圣眷平平的宗室长辈,还守在灵堂上,慢慢地,也有人纷纷昏了过去,不过真昏假昏就难说了。
秦含真脚下顿了顿,瞥见湘王妃在她刚刚走过的一间庑房里低声叫唤,脚底踩着脚炉,手里抱着手炉,还有几个儿媳妇、孙媳妇围着她侍候,嘘寒问暖,送茶送点心的,忍不住撇了撇嘴,没吭声就走了过去。
要知道,湘王妃刚刚才在灵堂上哭“晕”过去呢,晕过去之前还哭着说了许多夸奖太子妃的话,为太子妃“英年早逝”而痛彻心扉。秦含真还以为湘王妃真的跟太子妃唐氏有着极其深厚的交情,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呢。如今才算是明白了。
想必这几日在灵前做戏的人不少。怪不得太子妃唐氏病重期间,真正有心进宫来探病的没几个,如今却好象所有人都为她的逝去悲伤不已。湘王府因为有个孙媳妇被卷入了楚正方案中,本来就不得圣眷,如今更是要提心吊胆地做人。哪怕宗室里辈份比太子妃高的人,基本都被免除了跪灵的义务,湘王妃也还是要带着全家女眷,硬着头皮在宫里继续做戏。只是她们做戏也做得不够诚心,叫宫人们看在眼里,不可能不报到太后、皇帝与太子跟前去。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含真都懒得去追究这些人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了。她身上也冷,赶紧寻个暖和些的地方,喝口热茶,吃些点心垫垫肚子,等身上有了力气,才好继续回前头灵堂去哭灵吧。
秦含真带了丰儿与莲实两个进宫。莲实留在她身边听候吩咐,丰儿对宫里熟些,便去寻人要茶水,很快就回来了,还给秦含真带进宫来的手炉要到了新炭,多要了一个火盆。莲实连忙把从郡王府带来的一匣子点心打开,借个白瓷茶盘盛了,放到火盆边上加热,不一会儿,便可以吃了。
秦含真一边吃着点心热茶,一边取暖,顺便听丰儿报告一些刚打听来的宫中消息。
太子妃这个丧礼,因为是在战争期间举行,过上几个月,又要遇上新君登基的大典,因此皇帝与太子商量过后,决定不大办了。按照该有的规制,让太子妃以储妃身份葬入皇陵即可,灵堂则设在坤宁宫,算是象征着太子妃未来皇后的身份,但并没有任何正式的封赏。宫中跪灵,也只需要跪上七日,便移出宫外去。由于她是新君的元配正室,虽然不是皇后,身份也不同一般人,因此皇帝特旨,宣布国家进入了国丧,民间禁婚嫁三日,有品阶的官宦人家,则以日代月,守足二十七日的孝期。
皇家决定要节俭办丧事,朝臣就没有反对的道理。该有的规矩礼制也都有,只是尽量从简罢了。礼部那边看唐老尚书没反对,甚至主动表态赞成,也就没有吭声。御史们更不会在这时候添乱。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太后因为伤心太子妃去世,这几日都在卧床休养。皇帝也不忍心见太子妃最后一面,除了时时召太子前去安慰,并不会踏足停灵的宫室。至于太子殿下,倒是每日都来,但不会在灵前守太久。辽东还在打仗,他要忙的国事还多着呢。敏顺郡主是每日都在灵前守着,可因为她身子骨弱,守了两三天就有些吃不消了。她还闹着非要坚持守到母亲灵柩出宫,却被王嫔与太子合力劝下了。
东宫中还有一位陈良媛,她因为身怀有孕,一直被太后勒令,免除跪灵的义务。只是她也要表达自己对太子妃的哀思与怀念,这些天就在自个儿房间里供奉了小佛龛,悄悄地为太子妃念经祈福呢。昨儿偶然被敏顺郡主撞见了,郡主与她对坐着默默哭了一场,便也开始在自个儿屋里设佛龛香案,为亡母祈福了。
这些都是宫里的小道消息,秦含真随便听着,心下对于太子妃去世后的后宫形势,也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这几日,太子妃灵前诸事基本都是王嫔出面主持的。果然,在后宫无主的情况下,太后年纪大了,敏顺郡主年纪尚小,又沉浸在悲伤之中,陈良媛身怀有孕,又位份卑下,王嫔便成了那个主持大局的人。还好太子再过几个月就要登基了,王家人几乎全都退回了原籍,剩下王四爷等人,在京城也不成气候。否则天知道王家会不会在这时候卷土重来呢?
秦含真吃了个七成饱,觉得身上有力气了,便又回到前头灵堂上去继续哭。丰儿默默地便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木匣,打开上头的锁,取了一条新帕子给她。秦含真把旧帕子换了,看着那带着微微药味的新帕子,叹了口气。
正常人这么一直哭,都受不了的。多少眼泪都会掉光了。可是不哭,又显得不够虔诚,很容易被人挑刺。秦含真也做不到学人家那样厚着脸皮扯脖子干嚷,没法子,只好祭出了特制的药帕子,以歪门斜道还刺激自个儿的泪腺了。就这么几日下来,她着实劳累不堪。等太子妃丧事过去,她可得好好歇几日才行。
秦含真回了灵堂上,进门前瞥见外头天色不对,乌云暗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她还年轻,扛得住,却不知道娘家亲人们如何了。蔡胜男因为身怀有孕,报了产育,得以留在家中坐镇,顺便照顾两个孩子。牛氏则由小冯氏侍奉着入宫跪灵。皇帝虽然有心给牛氏恩典,可因为涂家与唐家的老太太们都哭得很虔诚很伤心,死活都不愿意回家去,倘若只赏给秦家恩典,又未免太过显眼了。秦柏与牛氏都觉得自己可以支持,就留了下来。但秦含真又怎能放心得下呢?祖母牛氏身体虽然一向挺好,但到底是有年纪的人了,天气又这么冷……
秦含真悄声打发丰儿去看牛氏与小冯氏的情况。这灵堂上跪灵哭灵的女眷们,也不都是在一块儿的。宗室们在一处,外命妇们是在另一处。秦含真也没法就近照顾自家亲人,只能一边拿那药帕子逼自己哭,一边想着祖母的身体了。还好没过多久,丰儿就托相熟的宫人捎来了消息,说是牛氏无事,因为天气不好,太子殿下已经下令,让人把涂、唐、秦三家长辈都给送出宫去了,所以眼下只有小冯氏、唐大奶奶与涂家的几个年轻媳妇还在宫中。不过小冯氏离火盆不远,皇帝与太子也早就吩咐宫人照应她了,眼下并无大碍。
过了半个时辰,天又开始下雪了,外头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卷进灵堂里来,有几个年轻体弱的宗室媳妇受不住,顿时纷纷晕倒,其中就有汧阳郡王妃孙氏。秦含真跪的地方离她不远,见状吓了一跳,见没有别人能照应她,忙凑了过去,叫来两个宫人,将人扶到庑房中去,一边托宫人请太医,一边又命人去通知她的侍女来。
不一会儿,太医到了,替孙氏诊了脉,道是喜脉,原来是孙氏怀孕了。她的侍女却根本不知道,也不知是怎么侍候的。原以为自家郡王妃身体底子好,年轻力壮,在宫里跪了几日的灵,都没当一回事。这又冷又累的,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秦含真数落了汧阳郡王府的侍女几句,又让人去报给王嫔知晓。王嫔很快就赶过来了,看了看孙氏苍白的脸色,忙道:“眼下方便挪动么?若能挪动,就赶紧把人送回家去吧。接下来几日都不要再来了。太子妃最是心善,若是汧阳郡王妃有个三长两短的,岂不是让太子妃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心安么?”又对秦含真说,“肃宁郡王妃送她一程吧?送完后就先直接回府去,明儿再来,也是一样的。这几日,大家都累了。”
这是王嫔给的人情,秦含真谢过了她的好意,但还是婉拒了。如果王嫔是皇后,说话的份量当然不一般。又或是此时有太后发话,秦含真也乐于走人。问题是,汧阳郡王妃孙氏有正当的理由早退,秦含真却没有。赵陌因得圣眷,手中又握有实权,一直是众人目光的焦点,秦含真又怎能让人捉住把柄,给人以攻击赵陌的机会呢?她宁可老实一点儿,把该做的事做了,该尽的义务全都尽到,不叫人挑出差错来。
王嫔本来也只是想向秦含真示好罢了。但她脾气温和,就算秦含真没有接受她的好意,她也不会有所怨恨,只是在送走孙氏之后,改了另一个建议:“肃宁郡王妃不如去看看敏顺郡主吧?这两日郡主病着,心情低落。她素日对郡王妃一向亲近,郡王妃不妨去开导开导她?”
这回秦含真倒是没有拒绝。能够在暖和的宫室里坐着休息,当然比继续在灵堂里跪着喝西北风要好。
秦含真带着两个侍女,跟随王嫔派来引路的宫人往东宫走去。还未到达东宫门前,她远远就看见腰间束着白孝带的云阳侯与马、闵、云等几位将军,快步奔向东宫书房,行色匆匆。
这是出什么事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开解
秦含真直接去了东宫后院,见了敏顺郡主。
敏顺郡主看起来,气色比前两天在灵堂见到时更差些,小脸惨白惨白地,嘴唇都发青了,人也瘦了一圈。秦含真一见就吓了一跳,心里顿时不好受起来:“郡主怎么病成这样了?”
敏顺郡主有些有气无力地冲她扯了扯嘴角,估计是想要对她微笑,却没笑起来:“我无事,太医说我是犯了旧疾,养一养就好了。”
秦含真叹了口气,明知道有些话是老生常谈,但还是要再劝她一遍。哪怕知道敏顺郡主如今很难过,但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如果真的哭出了毛病来,给身体留下后患,不但太后、皇帝与太子见了心疼,只怕太子妃这个亲娘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也不能安心的。
听了秦含真的话,敏顺郡主又扯了扯嘴角:“怎么会呢?母妃这一年里,心里早把我抛到一边了。直到临终的时候,她还惦记着哥哥呢,说是对不住哥哥。有时候她也不知道是糊涂了,还是清醒了,在夜里偷偷地哭,说早知道是如今这样的情形,当年无论如何也该把哥哥接到身边养着的。就算陈良娣不肯放手,也拗不过她去。哥哥在她身边养几年,少见陈良娣,慢慢地就养得熟了。就算正式记在了她名下,她又生不了嫡子,也不必担心会叫庶子夺了嫡子的尊荣。那么一来,她就有了儿子,我这个女儿日后也有了依靠,东宫不必再选秀,楚渝娘也就用不着进宫来了,那便不会有如今的祸事……”
敏顺郡主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嫂子你瞧,我母妃到死,还在惦记这件事呢。也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曾经埋怨过我?倘若她早知道我是个女儿,兴许就不会为了我,给陈良娣送那份做过手脚的药香去了吧?”
秦含真一听就知道这姑娘钻了牛角尖,便道:“郡主,太子妃娘娘这大半年里,吃了楚正方夫妻心怀叵测献上来的药,本来就有些糊涂。郡主怎么能把太子妃娘娘糊涂时的言辞当成是她的真心话呢?太子妃娘娘视郡主如珠如宝,可是宠爱了你十几年的!难道就因为她被药物误导,心怀执念,稍稍待郡主冷淡些了,郡主就把她以往十几年的关心慈爱,抛到脑后去了吗?”
敏顺郡主的眼泪一下就冒出来了:“不是的……我没有……”竟是哭了起来。
秦含真给她递了帕子,柔声安慰道:“我明白,郡主一时想不通。你只当太子妃娘娘是生病了。生病的人会说糊话,那不是正寻常不过的事儿吗?谁还真把糊话当真呢?病发的时候,病人本身的意识也是不清醒的。郡主只需要想想太子妃娘娘在服下楚正方夫妻献上来的药之前,是怎么对你的,心里就明白了。”
敏顺郡主是越哭越大声,仿佛要狠狠发泄一番似的。这姑娘显然也是被压抑得狠了。亲生母亲遭遇了这样的算计,又被心中罪恶感折磨得重病身亡,她一直留在太子妃身边侍疾,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心理压力越来越大,却又能向谁倾诉去呢?谁都不合适!她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母亲的过错,又不能昧着良心说母亲是无辜的,除了把心事憋在心底,她还有什么选择?
如今太子妃唐氏已经去世,敏顺郡主也不必再对任何人诉说母亲生前的过往了。她只要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排解一下心里要承受的压力,就能重新振作起来。皇宫里的孩子,没有那么脆弱。
敏顺郡主痛哭了一场,足足哭了两刻钟,才因为体力不支,开始头晕,让秦含真好说歹说劝住了泪,又让宫人送了白米粥来,喂敏顺郡主吃了些,补充一下食物和水份。敏顺郡主的脸色才稍稍好了一些,但人也非常疲累了。
她把宫人打发走,便拉着秦含真的手,郑重道:“好嫂子,多谢你的开解。是我钻了牛角尖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胡思乱想。母妃已经去了,我日后只要记得她对我的好就够了,其他不愉快的事,忘了也罢。”
秦含真笑着点头。
敏顺郡主手里紧紧拽着帕子,犹豫了一下,又问秦含真:“嫂子,堂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这个问题秦含真也想知道呢,可惜没人告诉她答案。她只能回答说:“战事要紧,倘若外头还有需要他的地方,他自然是要守在那里的。”
敏顺郡主失望地叹了口气。
秦含真便有些好奇:“郡主有事找他吗?不知是什么事?要是急的话,不知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敏顺郡主抿了抿唇,低声道:“其实告诉嫂子也没什么。我是想求堂哥帮我一个忙,跟我皇祖父或是父亲说说,要是能把楚正方夫妻往重里罚就好了。”她眼中迸射出强烈的恨意,“他们把我好好的母妃给完全变了一个人,若不能看到他们死,我如何能心甘?!”
秦含真心中了然,只是她不明白,这种事为什么要托赵陌去办?敏顺郡主是太子的亲闺女,而且还是目前唯一在世的孩子。这种正当的请求,她只要跟太子说一声,不就能办成了吗?让赵陌去转述,也未免太过舍近求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