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来笊篱与纱布，将乳蛋白过滤好，她拿筷子将这一团干巴巴的乳蛋白打发了几下，犹如小鸡刨食。
“这样打么？我来。”
此举，正中下怀。萧鸣笙将筷子给他时，尚且要提醒一句：“这个要打很长很长时间的，大人每日要写公文，不好伤了手……要不，让外头的护卫们来，他们人多，三人一组，打个一刻钟，总比累死一只驴好。等做好了，每人切一块尝尝，很好吃的。”
崔明端心头郁郁，顺势握住了她指尖——他才不是驴。
但不可否认，总被她用一把干草哄得不断向前。
于是乎，梅花坞便出现了这样一番景象。崔家最最能干的护卫，轮流端着个木盆，对着里头的白色东西快速搅动。
一个打完，就立刻交给另一个。
众人还不住嘿嘿傻笑。
这一幕，都报到了天子耳中。
“这……听说阿草姑娘的病好了许多，怎么护卫们却沾了些傻气？”
陛下赐了神药给郡主，可不是要让人继续在灶房里琢磨吃食的。
崔大人怎么也没陪郡主练箭？
王聪显然比众人都着急。
谁知天子笑了笑，招手示意他，“将这消息透给戎狄使臣，在不经意间，你晓得该怎么做。”
“是，奴才即刻吩咐人去办。”
第121章 几分像
梅花坞的奶油, 经由众人齐心，终于是打发了出来。
锅里焖煮的茉莉牛奶，也到了时辰。
萧鸣笙拿了个干净的笊篱过滤时，崔明端忽而道：“加些糖, 或是蜂蜜, 这茉莉牛乳茶也好吃。”
“大人, 那这奶油怎么办？”
哪有他这样打退堂鼓的？
方才怕崔大人闲着, 萧鸣笙也分配了个事给他做, 将绿茶研磨成粉末。
她将提炼出来的黄油再度融化, 与绿茶粉充分搅拌均匀。再取九个鸡蛋，让崔大人称出二两半的糖。
他会看账, 也会帮百姓称谷物, 头回称这么精细的, 神色同是郑重无比。
原以为上回做桃花酥繁复不已, 这道千层卷亦然。崔明端默默看着，头一回觉着竟有比读书做官还难的事。
已经进行到了做千层皮的步骤, 混合了绿茶粉的千层糊倒进热好的铁盒子里，煎至鼓起小泡，用竹片辅助揭下来。
就这样一层一层摊好、铺平, 萧鸣笙将不平整的边缘切了下来, 不免想到了上回做蜜汁猪肉脯的时候，道长吃完了馄饨, 就由他操刀, 将猪肉脯的边缘切了下来。
“六郎——”
话才出口, 萧鸣笙比他先愣了, 举着那块边角料，赶忙找补道：“我只是想到了上回道长切猪肉脯的情形……”
“嗯, 我在。”
“……”
——崔大人，其实你也可以不在的。
萧鸣笙只能是硬着头皮，将话问下去，“这个边边，蘸了奶油吃，味道也一样。可惜小公子不在……”
“臣，也吃。”某人暗暗咬着重音。
那弯弯曲曲的绿色边角，便蘸了如雪般的奶油。
“年三十的时候才说，席上有一道乳糖真雪，小辈们爱吃得紧。如果这茉莉奶油千层卷能推出去，只怕能盖过乳糖真雪的名头。”
萧鸣笙才将东西拿起，顺道拿出气势来，“喏。”
自己拿着吃，崔大人你可不要做出油腻的事情来。
崔明端向来是会看眼色的，当即伸手接过，再小心送入口中。千层蛋卷绵密，与入口即化的奶油相得益彰，都泛着淡淡的茶香气与茉莉花香。
幸亏今日没带小团子过来。
“好吃么？”
这儿缺东少西的，萧鸣笙心里没底。
“好吃。”崔明端回神，眼神灿若光华。
“还以为大人也和大诗人一样，吃着了美味佳肴，便当即赋诗一首。”
萧鸣笙打趣道，再用平整的竹片将奶油均匀抹在千层上，直至铺满，再从头到尾卷起来。
崔明端只是淡然一笑，并不反驳。他若是要写诗，也该和父亲一样，悄悄记在手札里，那份热切的心意，连捧在她面上都失了颜色，怎好教天下人知晓？
卷好的千层卷，成了一个圆滚滚，侧面看过去，仿佛是树轮一样，一层一层的，翠绿配着奶白，甚是养眼好看。
萧鸣笙将家里做菜用的小碟子都取了出来，也喊了阿草进来。
一人切一圈，放在碟子里。
守护萧家的护卫，都有。
阿草瞧见了这圆滚滚一条，又是青草一样的绿色，更是爱极了，自发排队等着。
召集而来的护卫，一方面也想瞧瞧方才打出来的白色奶泡能做什么，一方面也不好意思吃。
一群壮汉便这样扭扭捏捏，连袁志都显得大方了许多，就在阿草后面将东西领了。
不过，崔明端对袁志很不放心。他这视死如归的神色，真是生怕人不知他要去刺杀戎狄使臣。
“既是郡主一片心意，都领了，回头好好当差就是了。”
无奈之下，崔明端只能发话，只为提醒袁志。
“你家大人就会给我贴金，不过是大家齐心做出来的点心，很费人，份量也不多，只能是尝个味，配着桂花蜜茶冻，勉强打打牙祭。等四海平定，能用精铁做个搅拌机出来，让百姓都能吃上千层卷，才是我的一点痴心。”
萧鸣笙也将茉莉桂花蜜茶冻分了，一人就七分满，再配一块茉莉奶油千层卷，三五大粗的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先动手。
“吃呀，再不吃，日头一大，这要化开的。”
阿草要勺子舀了一口茶冻，滑溜，一下子就滚到肚子里去的，茉莉花香还伴着桂花蜜的甜，可真好吃。
袁志坐她身侧，也将自己那份推了过来。谁知阿草挡住了碗口，严词拒绝，“大哥你可别想偷偷给我，不然等下我告诉郡主去。”
袁志无法，他不动手，崔家那些护卫也不好意思吃。“都吃吧，以后还要仰仗各位。”
“不敢，袁大人客气了……”
好一番客气，众人才开动。茶冻，有几位跟着崔三爷的人，有口福吃过，不过日子久了，也记不太清了，还是荣安郡主这茉莉花茶冻软滑。更别提那个听都没听过的什么奶油千层卷了……
大家小心挖着边边吃，还交头接耳道：“郡主说的，能能精铁来打这奶油，要是不打仗了，可真想看看是怎么打的。”
……
这一份千层卷，崔明端正式吃的时候，难得先出声问道：“若不然，送一份到宫里？”
萧鸣笙左右看看，再为难道：“好像没多的。”
皇帝老是白嫖她的东西，她就不能任性一回么？
“郡主想要的精铁搅拌机，画个图样，交由工部，工部的大臣或是能做出来。就是这精铁……”
“嘶……得陛下开口。”
萧鸣笙忍痛将自己那份推了出去，“那好吧。”
而循循善诱的人，终是露了丝欣慰的笑，当即招了阿藤过来。
幸亏阿藤没那般扭捏，早将东西吃下肚，这会儿就喜滋滋拿了个食盒出来。
“天也热了，要不然就……”
“郡主放心，奴才来的时候，特意放了些冰在里头，化不了，保准送到宫里时还是原样。”
“……”
呜，更不想说话了。
目送着阿藤远去，萧鸣笙才闷闷道：“早知大人有冰，那茉莉茶冻就冰一下，很好吃的！”
“郡主的份例是有冰的，只是臣擅作主张给推了些日子。”
崔明端将自己那份千层卷与桂花茶冻推到她面前，只为讨她个笑，“如今天也不算热，等到六月，郡主身子再好些，臣再让人送冰过来，连我的份也送来。”
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可不能因为贪凉，再积了病根。
“哼，送来作甚？”
萧鸣笙也不和他客气，举着勺子，就铲走一大块千层卷。厨师辛辛苦苦做的，自然要尝一口，那茉莉花香，沁入心脾，很是不错。
再扭头，人还眼巴巴等着，示意她再吃一口。
二人分食一块蛋糕，未免也过于亲密了。
她起身再找了个干净的碗和调羹过来，从他那碗茶冻舀了两勺，“喏，吃吧，你可不要说不爱吃，那下回我就不做你的份了。”
崔明端预备好的说辞被抢白了，也只是微微一笑，“你做的吃食，千金不换。”
没等到六月的冰送来，萧家院外又多了个人来投亲。
萧鸣笙正在院外练箭，咻地一声，羽箭凌空而去，正中红心。不过，这距离，不算太远。
于她而言，堪称是箭术速成班天才少女。
于原身而言，是一个天才少女的陨落。
萧鸣笙还没自嘲罢，身后有道哭声，“姐姐病了这些年……”
一转身，只见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站在绪宁身边，泪水却跟不要钱似的，簌簌往下掉。
绪宁往日是嘻嘻哈哈，或是嘿嘿傻笑，今日，从内城到梅花坞，他面上就没牵动过。
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人能叫荣安郡主姐姐。
不是忠勇侯府口无遮拦的绪安，而是他身边这位自称是萧景玄的人。
绪宁原本就是游手好闲的人，当过也见过不少破皮无赖。原以为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敢来冒充萧家的小郎君，可是跑堂的人悄悄道：“公子别急，小人有幸随您去过梅花坞，远远瞧见过贵人的身姿……外头那位，与郡主，还真的有几分像。”
什么几分像？
绪宁暴躁骂了一声。要不是绪安这个没脸没皮的不在，否则他都能说他和郡主也有几分像。
看他不把这个胆大包天的骗子送去陵安府，交给崔大人打一百大板，再治罪！
可如底下的人所说，这个人，和郡主实在是太像了。不单是眉眼、五官，甚至是气质，都像得惊人。
绪宁赶忙让人去给崔大人送信，又把人领进了铺子梳洗一番。
衣服破破烂烂的，脚底的麻鞋都裂开了，京城的乞儿，都比他收拾得齐整。唯有那张面皮能看，眼睛也亮得惊人。
第122章 茶香虾
随行的人, 大气不敢出。
萧鸣笙握着那张弓，也屏息去看那位小郎君的眉眼。
严格来说，他的年纪也不小了。与绪宁差不多，约莫是十七八的年岁。
只是, 绪宁自小养在京城, 自带一股纨绔子弟的气质。
而他, 便奇异得多。明明年纪不大, 眼神也澄澈透亮, 可里头像是蕴藏了无尽的苦难。
天地苍茫, 萧鸣笙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与少年的哭声。
“姐姐……是不认得我了吗？”
“姐姐……”
她捂着心口, 逼自己冷静下来。萧将军有儿子吗？原身有弟弟吗？怎么自己没有一点点印象？
小年她去祠堂拜祭过, 并未看到——
嘶, 脑仁倏然一疼。
萧鸣笙艰难吞了吞口水, “你……”
后头的话，淹没在疾驰而来的马蹄声里。
崔明端飞身下马, 先是朝她行礼，再过去接了她的弓箭，旁若无人扶她去灶房坐着。
“崔大人……”
“是……”崔明端并不坐下, 只是俯身而来, 低低叹息，“臣自诩是聪明人, 然而, 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譬如今日事。
人是他安排护送上京的, 日子也是选好的。今日正是他休沐, 不用在陵安府里，随时能走动。谁知陛下突然召见, 又留了饭，再下了一盘棋。
可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鸣笙……”
他羞愧难当，不敢直视于她，故而也没发现，她是震惊过于悲痛。
稍凉的指尖，便点在他蹙起的眉结上。
“所以，崔大人又是几时知晓的呢？”
“我说了，你……”
“你说了，我再决定恼不恼你！”
“是……”
崔明端哪敢瞒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戎狄使臣来之后，我便收到了密报。当年，西北军多少人立的衣冠冢，也有些幸存者……”
可有三个人，是明确找着了尸身。一个是萧将军，一个是萧夫人，剩下一个，便是萧景玄。
萧鸣笙原本也是报的战死。
可萧家仅剩的老人个个悲愤欲绝，称不找着姑娘的尸首，绝不相信。
奏折已经报到了龙案上，然而三天后，萧将军的女儿，找到了。
她少有名声，这一回，也是以女儿身上阵杀敌，可惜深受重伤，百姓听之，莫不伤心落泪。天子为抚恤将士，这才封的郡主。
崔大人说了，又仿佛没有说。不过他话语艰难，又这么懊恼自责，幸亏萧鸣笙是身外人，再傻也能猜出来：来投亲的这位，约莫不是原身的弟弟。
“那，他是谁？”
“暂且查不出来。”
崔明端试探性去握了她的指尖，“他在关外的行踪，是有人故意透给我的。我知道了，必然不能坐视不理。”
与其让有心之人先造了势，不可收拾，不如就由他先将人接到京城来，放眼皮底下看着，也更安心些。
萧景玄也不肯再跟着绪宁去堂屋坐等，而是在外头哭着，“姐姐……”
不多时，卢妈妈也从库房出去，看到了日日供奉着的小郎君，眼前一黑，也险些昏厥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