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二桃
怡顺仪明白，是她揣摩错了帝王心思。
陛下当初给她嫔位、封号，又给了二公主，在陛下心中，这桩事就算过去了。而作为这一切源头的沉香木，恐怕涉及到了陛下并不怎么愿意回想的事情，因而，即便陛下是对她有愧疚之意，也不怎么愿意再看到她。
而这愧疚之意，时日久了，反而会把人推得愈来愈远。
更何况，她罗柔何德何能能够让一位帝王一直心存愧意呢？
当她想明白这件事之后，便知道自己往后怀有亲子的可能性很小了，所以，她不得不出手对付婉嫔和孙氏，趁着陛下的愧意还在，期望能抱来一位皇子。
她吩咐小蜓，若婉嫔生的是皇子，便送她一程；若是公主，便留她活路去同孙氏反目。
婉嫔确实生下了四皇子，也顺利地难产而亡，觊觎这孩子的孙氏也被送进了长门宫，但，陛下却把四皇子给了薛德仪，当时明明还只在贵人位上、没有资格抚养皇嗣的薛德仪。
期望一朝落空，但她并不能有丝毫遗憾之意。好在这一次的南巡，又是她怀上皇嗣的好机会。
怡顺仪思绪电转，听上首的皇后娘娘继续道：“陛下要带怀庆公主和二公主去南巡，本宫本也打算点一位老成持重的宫妃伴驾的，淑妃德妃两个都不太合适，卢婕妤尚还年轻，本是要在你和薛德仪中间挑一位的。怡顺仪既然为了二公主求到了本宫面前，本宫自然不会不如了你的意。”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了点她伴驾。
怡顺仪听到此话，心中大石落地，站起身来恭敬道：“妾谢皇后娘娘成全。”
待她走后，山楂询问姜蕙道：“主子竟然真的如了她的意？”
姜蕙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山楂便又去看跟在姜蕙后头的秋葵，恳求道：“秋葵姑姑，您快给我这个笨人解解惑吧！”
秋葵睨她一眼，出声道：“自己去想，想不明白，晚上再来问我。”
便跟着姜蕙转出花厅，去东配殿探望华阳。
姜蕙已经定下怡顺仪的事，凤仪宫的人不会多嘴，怡顺仪自然也不会将消息传出去，因而，其他妃嫔们还以为尚有两个位子能争一争。
福阳宫，百花阁。
端贵人同唐美人坐在一处，因身边没有伺候的宫人，自己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抿过一口过后才低声道：“唐妹妹，依我看，皇后娘娘要点人，自然也是点年轻貌美有些宠爱的，若是点了陛下不喜欢的伴驾，恐怕陛下心中不乐呢。”
唐美人捻起一块枣泥山药糕，明白面前端贵人的未尽之意：年轻貌美，自然说的是她们这些建昭四年才入宫的；有些宠爱的，那就是她、端贵人和孙美人了，不过，或许还要加上一位卢婕妤，这位的恩宠虽然比不上她们，但她靠着才华，也能让陛下高看一眼。
她咽下口中的糕点，问道：“你觉得卢婕妤会去吗？她同皇后娘娘一同撰书，按理说，皇后娘娘怎么也要抬举她的。”
端贵人摇摇头：“卢婕妤往日里就不太往陛下面前凑，她们这些世家女有多清高，唐妹妹不会不知道。再说，前些日子她还病了呢，看着就是不想去伴驾的，何况她还要同皇后娘娘留在宫中撰书，我看，她是不会去的。”
顿了顿，端贵人继续道：“皇后娘娘不是说了，南巡最多只会点两位妃嫔伴驾，如今看来，就是你我二人加孙美人最有可能了。”
唐美人挑眉：“你的意思是？”
端贵人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若是孙美人同卢婕妤一般恰好生了病，咱们二人的机会不就大些？”
*
凤仪宫鸣鸾殿暖阁里挂着的那幅九九消寒图快描到一半的时候，天气已经冷得滴水成冰，皇城里银装素裹，清道的宫人们整日里都忙个不停。
这一日晨间倒是没再下雪，妃嫔们个个裹得厚厚的，坐辇的坐辇、步行的步行，照常前往凤仪宫请安。
玉芙宫披香殿里，淑妃抱着五皇子亲了一口，将他放回摇篮，询问身边的宫女道：“孙美人还没来吗？”
她们同住一宫，每日往凤仪宫请安之前，孙美人是要先来淑妃这里点卯的。
宫女摇摇头，回禀道：“孙美人的宫女刚刚来报说，她有些坏了肚子，劳您等一等，片刻就好。”
“坏了肚子？”淑妃眼睛一亮，咳嗽一声过后问道，“可是请太医看过了？你去同她说，实在严重的话，本宫替她在皇后娘娘那里告个假。”
“是。”
那宫女应诺而出，不一会儿又转回来，对淑妃道：“主子，孙美人说多半是昨日晚膳贪吃热锅子，她状况还好，马上就来，不用告假。”
孙美人跟着淑妃住在玉芙宫，一日三餐自然吃的是玉芙宫的小厨房，昨日淑妃吩咐人做了热锅子，还特意叫了孙美人过来热闹热闹一起吃。
“行吧，既然这样，我就不多此一举了。”淑妃摆手道。
不多时，孙美人果然出来了，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看着一切都好。
“孙美人，你真不先请个太医吗？”淑妃又问了一遍。
“多谢淑妃娘娘体贴，妾还好，还是去凤仪宫请安回来过后再请太医瞧瞧吧。”孙美人坚持要去请安，皇后娘娘还没定下伴驾人选，她是一定不能缺席请安的。
“好吧。”淑妃看她一眼，摇摇头，自顾自上了车辇。
孙美人由宫女扶着跟在淑妃的辇驾旁，也不知是天冷冻僵了手脚还是腹痛的原因，她越走越慢，脸上却沁出汗珠，仿若身在炎夏。
走到凤仪宫附近的宫道时，路上三三两两都是前来请安的妃嫔，有注意到孙美人神色的开口问道：“孙美人，你这是怎么了？”
淑妃在车辇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也问道：“孙美人，你没事吧？”
“妾没事。”孙美人捂着肚子，咬着牙颤抖道。
“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端贵人同唐美人恰巧走在附近，凑近看了一眼，关切道，“孙妹妹，你这满头大汗的样子，要不还是请太医看看吧？”
第162章 三士
孙美人此时腹痛已极，裙摆下的小腿都在微微颤抖，只想要快快赶到凤仪宫更衣，哪里有力气在这同端贵人多话。
她快速对淑妃道：“淑妃娘娘，妾先走一步。”便提着裙角疾步往凤仪宫去。
“孙美人这是怎么了？”端贵人疑惑道。哪里有甩掉一宫主位，自己先往凤仪宫去的。
淑妃笑看她一眼，乐呵呵道：“我也不知道，端贵人，你这么关心孙美人，你知道吗？”
端贵人退后一步，勉强笑道：“淑妃娘娘，妾也不知道。”
她们在这说话，前头却传来一连串的惊呼声，原是孙美人走着走着竟然跑了起来，甚至等不及凤仪宫宫女引路，直接就冲进宫女们用的恭房了。
还在宫道上的妃嫔们面面相觑，有人便道：“孙美人这是吃坏肚子了？”
还有人小声嘲笑道：“这也太失仪了！好歹是个千金小姐出身的呢！”
等到众人坐到鸣鸾殿花厅的时候，都还有小声谈论此事的。
姜蕙已经遣了庆丰去请太医，这会儿坐在上首将手中的瓷杯轻轻搁在桌上，底下的窃窃私语瞬间便消失了。
她轻声道：“今日唤这么多妹妹过来，其实只是为了两件事。”
平素来凤仪宫请安的只能是到了正六品才人位上的妃嫔，这一回姜蕙却将阖宫的妃嫔都叫了来，众人心中都有些猜测，恐怕十有八九是要说陛下南巡的事了。
这也是孙美人即便腹痛，还是要坚持着过来请安的原因。
但第二件事是什么？
姜蕙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道：“之前已经同众位妹妹说过了，陛下明年欲要南巡，这伴驾的人选，本宫这里已经定下来了。”
众妃精神一振，心道猜对了，大都抬眼望着姜蕙，期望皇后娘娘点到自己的名字。
姜蕙不疾不徐道：“怀庆公主和二公主都要随行，便由怡顺仪跟着照顾，另一位……”
听到皇后娘娘点到怡顺仪，大部分人都朝她看去，却见她神色自若，很是平静的样子。
也就仗着自己抚养了二公主！
众妃心中暗啐一声，竖起耳朵听最后一位人选。
唐美人却微微偏头去看侧前方的端贵人，不知想到什么，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边孙美人空着的绣墩，垂下了眼帘。
“……另一位便带付贵人吧，付贵人是徐州人士，正好也便宜。”
姜蕙话音刚落，众妃再也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付贵人也是建昭四年入宫的，没什么恩宠，又深居简出，向来无人在意她，谁知道今日却被她摘了桃子呢？
坐在底下的付贵人长相秀美，此刻也是一脸震惊之色，甚至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端贵人与唐美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变，不约而同垂下头去。
上首姜蕙继续道：“叫你们来，还有一事。咱们大周强盛多年，如今上京奢靡之风渐起，此等歪风决不能助长，因而，本宫决意削一削宫中用度。”
这是关乎每个人的大事，妃嫔们脸色不由严肃起来，尤其是才人位下又家世不显的小妃嫔，更是心中担忧。
姜蕙瞥了一眼侍立在旁的秋葵，后者会意，上前一步，详细道：“皇后娘娘有令，凡正六品才人位至正五品嫔位的，每季布匹衣裳、钗环首饰减去一成；凡从四品四仪位至从三品婕妤位的，每季布匹衣裳、钗环首饰减去两成，俸禄减去一成；凡……“
秋葵正念着的时候，山楂从外头快步进来，行到姜蕙身边，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道：“主子，请了太医看过了，孙美人像是生了痢疾。”
“痢疾？”姜蕙心中微惊，迅速吩咐道，“立即遣人将方才孙美人待过的地方、用过的器具用滚水、生醋擦洗三遍；去叫小太监清理恭房，冬日虽说不生蝇虫，以防万一，若有虫蚁，立即扑杀；将孙美人送去碧溪阁暂住，玉芙宫那边也要……算了，你去跟庆丰说，叫太医院派几位太医医女，阖宫都遣人去仔仔细细擦洗几遍。”
山楂听得频频点头，见姜蕙没有其他吩咐，疾步出了花厅。
姜蕙又对身边的晚菘轻声道：“你去看着华阳，让她这几日不要乱跑，尤其是雪雪，让照顾的宫人仔细着，不要让它接触到不干净的东西，再叫几个太医去为皇子公主们诊脉。”
晚菘表情凝重，应诺而退。
姜蕙这边的动静自然吸引了众妃注意，此时秋葵已经念完了削减用度的单子，退回到一旁侍立，姜蕙肃着声音道：“方才太医已经看过了，孙美人生了痢疾，本宫欲将她移到碧溪阁去，众位妹妹回去以后，也好生清洗清洗屋子。”
“痢疾”二字一出，立即吓得众妃们花容失色，无他，这是会过人的病，若是体质差一些，甚至还会死人的！
有人便直言道：“皇后娘娘，碧溪阁虽然偏远，但尚在宫中，不若将孙美人移到宫外疗养吧？”
“是啊，是啊！”附和者众多，一时都顾不上南巡和削减用度这两件大事了。
端贵人脸上担忧，却偷偷望了唐美人一眼，眸中惊疑不定。后者眼中却有同样的怀疑，盯着端贵人的侧脸心下发寒。
姜蕙无意与她们多说，挥手让各自散去以后，又召来岑院正、徐院判两人，细细询问了痢疾这病的成因，命他们下去带着太医院的人为阖宫诊脉。
秋葵扶着姜蕙坐下，轻声道：“主子，太医说痢疾多生于夏秋之际，大都是因时邪入体而发，如今却是冬日，孙美人定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除了时邪入体，饮食不节或不洁，也是发病的因由。
“孙美人误以为是她自己贪吃了热锅子，但她尚且年轻，吃多了或许会腹痛，却远远到不了生痢疾的程度。”秋葵分析道，“依奴婢看，她定是遭了暗算。孙美人容貌娇艳有些小宠，很可能被您点去伴驾。”
便在此时，从头到脚换过一身衣裳的山楂重新进来，站在门边对姜蕙道：“主子，孙美人被送去碧溪阁前说，是唐美人害她，她身边的宫女香云就是人证，玉芙宫流霜阁里还有她没吃完的一碟枣泥糕便是物证。”
姜蕙却没有立即回应山楂，平静地接着秋葵的话道：“以为如此做，南巡伴驾的位子就是囊中之物，二桃杀三士，诚不欺我。”
第163章 零落
端贵人同唐美人一同往福阳宫走去，见路上的人渐渐少了，端贵人挥手让跟着的宫人们坠在后面，自己凑近唐美人低声道：“唐妹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是痢疾？！”
唐美人闻言，立即环顾一圈，然后才压着嗓子道：“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如何成了痢疾？！”
她们两个互相打量对方的神色，疑虑更重。
端贵人率先恢复了笑脸，她低低道：“唐妹妹，你我二人或许中了谁的计了，当务之急，是怎么从这里头摘干净。”
唐美人便道：“说好的我派人引开她的宫女，你派人加些金银花汁进去，你到底加了什么？”
孙美人虽是跟着玉芙宫的小厨房吃，但她一向贪嘴，又有些银钱，向来爱去御膳房花钱额外点些吃食，刚入宫那会儿，还因此抢过端贵人的河虾。昨日傍晚，孙美人果然派了人去御膳房取膳，端贵人与唐美人瞅准的便是这个机会。
她们二人虽然暂时联合在一处，到底还是不放心对方，既然决意做下这件事，自然没有让谁干坐在岸边不湿鞋的。因而便有这样一人引开宫女、一人下药的法子。
唐美人自觉自己只是派人过去同孙美人的宫女说话闲聊，即便东窗事发，也能把自己摘出来，如今自然还有些底气，挑起眉毛等端贵人的回答。
端贵人眼神有些闪躲，但最终还是迎上了唐美人的目光，肯定道：“反正，绝对不会让她患上痢疾的，这里面，绝对还有谁的手脚！”
二人回到福阳宫，一边吩咐人跟着太医院和凤仪宫派来的人仔细清洗屋子，一边细细琢磨此事，怀疑的人列了一圈，却还是没什么办法，最终不欢而散。
唐美人坐在百花阁里，对自家宫女道：“果然不可信，到现在都不肯说到底放了什么进去，又是经了谁的手，幸好当初我抢先主动说派人引开孙美人的宫女，如今还算有个退路。”
那宫女道：“小主，可奴婢看，端贵人神色不似作伪，看着确实不知道为何成了这样。”
“不是她做的又如何，这件事，不能是我做的。”唐美人站起身来，吩咐道，“走，同我再去凤仪宫一趟，小心些避开凝香斋的人。”
“小主？您是要去告发端贵人？”宫女惊讶道，“可您也参与了……”
“谋害后妃与谋害后妃也是不一样的。”唐美人叹了一口气，“南巡伴驾，竟然点的是怡顺仪和付贵人，早知如此，晚两天下手也好。”
凤仪宫。
姜蕙正听去玉芙宫查验的太医的回话，外头红玉悄声进来禀报道：“主子，唐美人求见。”
